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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定州朱青天 3

    永昌侯敢不敢顶撞太孙殿下?

    这若放在以前,他敢打包票,蓝玉还没那个胆子。

    可这一路从草原走回来,蓝玉身上那股骄纵之气,他看得太真切了,当然,变得越发骄纵的可不只是蓝玉一个人。

    从大帅,将领,到下面的士兵,都是变得越发傲气。

    越往南走,他们腰杆挺得越直,说话的嗓门越大,看人的眼神也越发轻慢,好像全天下的百姓都该给他们让路,好像这大明的国库都该为他们掏银子。

    当然,在他们眼里,自己是大明最能打的军队,是朝廷最有本事的“业务骨干”。

    因为蓝玉的一些变化,这才导致此时的李景隆反倒拿不准了。

    万一明日蓝玉真就为了那口气,跟太孙顶上了,这台阶怎么下?

    朱雄英不知道李景隆心里这些盘算,只问他这一路上的事,李景隆一一作答。

    道承端了饭菜进来,朱雄英吃得少,只用了半碗粥,又问了问李景隆这两年在草原上的几场仗。

    他精神其实已经疲得很了,连日快马赶路,腿根都磨破了皮,腰也酸得直不起来。

    可他还是强撑着跟李景隆把该说的话说了。

    饭后,他摆摆手,对李景隆道:“我乏了,今晚得好好睡一觉。你且去办你的事,若那傅知州要来见我,你让他明日再来。我这一觉,怕是要睡到天亮。”

    李景隆应下,退出去后,便带着两个随从往定州府衙去了……

    傅广泽也没有歇下。

    他刚吃了一碗糙米饭,正就着半碟咸菜看乡里送来的田亩册子。

    听李景隆说太孙殿下已经到了定州城,他惊得差点把碗摔了,起身就要去客栈叩见。

    李景隆忙拦住他,把太孙一路劳顿、今晚不见客的话说了。

    傅广泽这才按捺住情绪,连声道:“太孙殿下真的来了……下官这就准备,明日一早便去客栈外候着。”

    李景隆点头,又嘱咐他挑几处灾毁最重的田块,明日带殿下去看。

    傅广泽一一应下。

    李景隆从府衙出来,翻身上马。

    他骑出一段路,身后一名亲随忽然凑上来,低声说:“公爷,后头有人跟着。从客栈出来就缀上咱们了,这会儿还跟着呢。”

    李景隆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必猜也知道,这不是蓝玉的人,就是王弼的人。

    他心里冷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朝客栈方向驰去。

    那跟着的两人没有继续跟近,只在后头远远停住,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次日天刚亮,傅广泽已经候在了客栈外。

    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手里捧着一卷田亩清册,站得毕恭毕敬。

    道承出来传话,说殿下起来了,让他稍候。

    不多时,朱雄英从客栈里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可肩背处明显比平日宽厚许多。

    那是因为在常服里头已经贴身着了软甲。

    傅广泽见朱雄英出来,连忙上前,撩袍便要跪下行大礼。

    朱雄英伸手扶住他,温声道:“不必多礼。孤听说定州的庄稼被糟蹋得不轻,特意过来看看。你带路便是。”

    傅广泽连连点头,躬身引路。

    一行人出了城,走了约莫六七里,便看见了那片麦田。

    朱雄英勒住马,望着眼前的景象,久久没有说话。

    那是整整一大片麦田,从官道旁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河沟,少说也有上百亩。

    如今田里乱糟糟一片,麦子东倒西歪,有的被连根翻起,有的被马蹄踩进了泥土里,更多的则像被石碾子碾过似的,成片成片地倒伏在地,麦穗子断的断、折的折。

    还有些地方留着深深的蹄印,一坑坑的,像疮疤一样烂在黄土地里。

    朱雄英看到这一幕,沉默许久,随后,转头对李景隆说了一句:“这没有上百匹马跑起来,是踩不出这个样子的。”

    傅广泽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殿下,被踩得最重的是这个甲字口的地,约有三十来亩。”

    朱雄英没有作声,只是翻身下马,朝田埂边走去。

    晨风掠过麦田,把那些折断的麦秆吹得沙沙响……

    朱雄英站在田埂上,目光越过那一片倒伏的庄稼,投向更远的地方。

    远处的田地里还有不少百姓在弯腰忙碌,有的蹲在地上,有的跪在泥里,正一穗一穗地把那些还没有烂透的麦子从断秆上割下来。

    那些人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像一群在田里搜寻最后一点生机的蚂蚁。

    朱雄英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那些被踩倒的麦子,赔偿款虽已经发了下去,可百姓们还是舍不得那些还能打出粮食的麦穗。

    能收回一穗是一穗,能捡出一粒是一粒。

    这大概是种田的老百姓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只要地里还有一点收成,就舍不得让它烂在泥里。

    他站在田埂上,一句话不说。

    道承和几名护卫远远散在四周,衙役们也不敢靠得太近。

    傅广泽垂手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终于,朱雄英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眼神深处沉着一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分量。他对李景隆道:“你先回大营。告诉蓝玉,孤午时到大营。让他准备好,今日午时,孤要入营彻查此事。”

    李景隆抱拳领命,又朝傅广泽点了点头,随后翻身上马,带着亲随策马而去。

    马蹄声在官道上渐远,很快便消失在晨光里。

    待李景隆走远,朱雄英才重新把目光投向傅广泽。

    田埂上只剩下他们一行人,远外还有几个百姓在朝这边张望,大概也看出了这队人身份不寻常,只远远看着,并不敢靠过来。

    “傅知州。”朱雄英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自带威仪。

    “臣在。”傅广泽连忙上前两步,躬身听命。

    “被踩坏的地,都造册了没有?”朱雄英问。

    “回殿下,都造册了。被毁的田亩、户数、每户损失多少,都已经登记在案。赔偿也按市价发下去了,只是……只是有些百姓还舍不得那点麦子,这几日总有人下地捡拾。”

    “傅知州,那天夜里,你在蓝玉大帐中据理力争,险些被拖出去杖责的事,孤已经知道了。”

    “殿下,臣不过是尽了本分,实在当不得殿下一再提起。蓝大帅当时也是酒后气盛,事后并未如何。此事已经过去,臣不敢再以此事邀功。”

    朱雄英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赞许,又像是感慨。他伸手拍了拍傅广泽的肩膀,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度:“你是好官。明知道蓝玉骄纵,明知道自己知州官职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还敢去,敢争,敢据理力争,孤很欣赏你……”

    “等孤回了应天,自然会把你的实情禀告皇爷爷。你这样的地方官,大明朝不嫌多。”

    傅广泽听了这句话,只觉喉咙发紧,慌忙又躬下身子,声音都有些发颤:“殿下言重了。臣……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万不敢当殿下如此夸赞。日后定当勤勉职守,绝不负殿下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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