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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大清的仗,不是这么打的

    顺治三年,四月。

    北京城的牡丹开得正好,却没给这座城添半分喜色。

    满城杨花柳絮随风乱卷,南线的告急文书亦是接踵而至。

    济宁折戟,九江受挫。

    如今,连荆襄也丢了。

    湖广巡抚佟养和被生擒,汉八旗死伤枕藉。

    入关以来势如破竹的大清铁骑,在江汉之间被人迎头泼了一大盆冷水。

    更让清廷上下坐立不安的,是绿营。

    荆州、襄阳两战,绿营兵临阵倒戈,反过来砍了督战的八旗拔什库。

    消息传开,河南、山东各城驻防的降卒人心惶惶。

    八旗兵防绿营,真就跟防贼一样。

    动辄搜身、抽鞭子,满洲军官腰悬顺刀,日夜立在营门口;

    绿营兵则暗中结党,夜里磨刀自保。

    这股子火药味在两省各处弥漫,稍有一点火星子,就是一场弥天大乱。

    议政王大臣会议上,那些死了自家儿郎的旗主王公们,脸上的皮肉都绷得发紧。

    大清入关,本就是一场八旗凑份子入伙的买卖。

    大家伙出人出马,图的是中原的花花世界、金银田宅。

    可现在呢?

    两黄旗折了精锐,两蓝旗填了窟窿,两红旗死伤不少。

    算来算去,唯独摄政王多尔衮手里的两白旗,主力损失最小。

    “拿别家子弟的命,填睿王爷自己的坑。”

    这句诛心的话,已经在四九城的王府宅门里传开了。

    入夜。

    原明南宫(英宗被囚禁的居所),如今的睿亲王府。

    后堂,屋里全是浓烈的酒气与肉香。

    案桌上没摆关内文官喜欢的那种细巧碟子,全是满洲老八旗的粗野吃食。

    大铜锅里翻滚着白水煮的羊排和野狍子肉,肥瘦相间的白切猪肉旁边,堆着热气腾腾的黏豆包和奶皮子。

    几坛子烧酒被拍开泥封,混着浑浊的马奶酒,倒在海碗里直冒白沫。

    多尔衮坐在主位。

    身上裹着一件青狐皮坎肩,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沉。

    哪怕小皇帝福临已经下了旨,尊他为“皇父摄政王”。

    可连月来的败仗,直戳他的脊梁骨。

    右侧坐着的,是多铎。

    因为济宁大败,他刚刚被褫夺了亲王爵位,降为郡王。

    左侧,则是满脸络腮胡的阿济格。

    阿济格更惨,王爵全撸了,现在只是镶白旗管旗贝勒。

    自打九江兵败回京,多尔衮为了堵住满朝的嘴,直接把他拘在王府里闭门思过。

    这位往日纵横沙场的英亲王,整个人憋屈得像头困在铁笼子里的野兽。

    “咕咚!咕咚!”

    阿济格端起海碗,连灌了两大口混了奶酒的烧酒。

    粗糙的手背在嘴边胡乱一抹。

    瓷碗重重顿在桌案上。

    “老十四!”

    阿济格喘着粗气,借着酒劲上头,扯着嗓子吼。

    “我冤!老子心里这口恶气,憋得快炸了!”

    多铎捏起一片鹿肉丢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连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多尔衮没动弹。

    银筷子夹起一块羊肉,放进碗里。

    “当着自家兄弟的面,你嚷嚷给谁听?”

    “我嚷嚷给朝堂上那帮老狐狸听!”

    阿济格指着南边,气得直打哆嗦。

    “追杀李自成,是谁带着八旗的儿郎一路从关中碾到九江?

    李自成死在九宫山,大顺的老营主力,是不是老子打烂的?那是几十万流贼!”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胸脯上,震得皮肉闷响。

    “九江那一仗,是明狗玩阴的!

    谁他娘的能想到,那姓朱的小皇帝会亲自坐镇,江面上摆的全是带大炮的海船?”

    “老子认栽!王爵削了,关在府里当了几个月的缩头乌龟,我认了!”

    阿济格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密密麻麻的刀疤,口水喷了一桌子。

    “可凭什么荆州,襄阳丢了,全朝廷的人都在戳我阿济格的脊梁骨?

    郑亲王济尔哈朗在朝上怎么说的?”

    “他说我当年除恶不尽!

    说我放跑了李过、高一功,养虎为患,才惹出今天荆襄的烂摊子!”

    “放他娘的连环屁!”阿济格破口大骂。

    “当年在锦州城外,明军大炮一响,济尔哈朗吓得缩在战壕里不敢露头!

    是谁领着骑兵去踩明军方阵的?”

    “现在倒好,佟养和是个废物,金莫泰是个饭桶,城墙被人从地底下崩上了天!

    这屎盆子,全扣我头上了!”

    “嚎够了?”

    多尔衮放下银筷,只说了这三个字。

    屋子里立时安静下来。

    阿济格身子一僵,对上多尔衮的视线。

    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把后半截脏话咽了回去。

    一屁股坐回炕沿,抓起酒坛子,直接对嘴猛灌。

    “十二哥,你这炮仗脾气,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多铎咽下嘴里的肉,端起奶酒啜了一口。

    “济尔哈朗那是在骂你吗?

    他那是借着你的由头,恶心十四哥呢。

    你真当丢了个襄阳,大清的天就塌了?”

    阿济格瞪着眼:

    “老十五,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老子听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

    “听不懂,就闭嘴喝酒。”多尔衮抬起手,拿过酒壶,亲自给阿济格那只瓷碗倒满。

    清冽的酒水溢出边缘。

    “十二哥,你的功,我记着。

    大清入关,两白旗出的力最多,流的血最厚。

    关中是你打下来的,九江之败是非战之罪。

    那场仗,换了豪格去,他得死更多八旗勇士!”

    听见“豪格”两个字,阿济格的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但削你的爵,必须得做。”

    多尔衮盯着跳动的烛火。

    “九江折了不少精锐,两黄旗和镶蓝旗死伤最重。

    若是不动你,各旗王公哪肯罢休。

    保住两白旗,才能保住咱们兄弟!”

    多铎冷哼一声接话:

    “代善那老不死的,天天躲在府里装病。

    济尔哈朗手里捏着镶蓝旗,看着与世无争,实则处处在议政会议上给咱们使绊子。

    这帮人,都在等两白旗翻船。”

    “他们有什么脸等?”阿济格怒道。

    “入关以后,地是咱们打的,粮是咱们抢的!后面分封圈地,他们倒挑起肥瘦来了!”

    “因为吃败仗了。”

    多尔衮语气十分平静。

    “在关外,只要八旗铁骑能赢,分得牛羊女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入了关,连着吃败仗。

    抢不到银子和田地,还得自掏腰包补兵丁、填人命。

    他们就会觉得,这趟合伙的买卖,亏本了。”

    八旗合伙制。

    胜,则如狼群逐肉;败,则互相撕咬。

    “十四哥。”

    多铎放下酒碗,收敛了戏谑的神色。

    “河南、山东现在乱得很。

    绿营这帮降卒,本就是墙头草。

    襄阳一反,洪承畴送来多道急递。

    开封、洛阳的绿营暗中串联。

    八旗驻军若是压得太狠,怕逼出全线兵变;若是放任不管,又怕他们跟南明里应外合。”

    “杀,杀不绝。抚,抚不住。”

    阿济格捏着拳头。“这帮汉狗到底想干什么?”

    “想活命。”

    多尔衮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在朝堂上大权独揽,但他的威望,正在被这一场场添油战术般的失利,一点点啃食干净。

    白水煮羊肉在锅里翻转,白沫溢出沿子,滋啦啦响。

    屋子里全是烈酒的辛辣和浓郁的羊膻味。

    多尔衮捏着一把短柄骨刀,一下下剔着银盘里那块羊排。

    自打顺治元年跨过山海关,大清的兵锋顺风顺水。

    顺贼在遵义被击溃,八旗大军入北京,长驱直入。

    关内数省望风而降,州县官吏剃发迎谒,传檄而定。

    谁能算到,这才两年光景,局势竟被南朝硬生生硌住了。

    当啷。

    骨刀被扔进盘子里。

    多尔衮扯过布擦去手背上的油污,偏过头:

    “十五,咱们大清,是不是步子迈得太急了?”

    多铎端着瓷碗的手悬在半空。

    多尔衮抓起酒壶,往自己碗里添上酒。

    “刚入关那阵,追着流贼打,不费吹灰之力收复数省。

    那时候满朝文武,谁不觉得这锦绣江山已经是大清的囊中物?”

    他扭头盯着南边那扇半掩的窗户。

    “偏偏南朝那个小皇帝,金蝉脱壳跑去了南京。

    他到了江南,怎么就能连连出招,止住了大清的势头?

    济宁、九江,再到现在的襄阳……每一步,全掐在咱们的软肋上。”

    多尔衮胸膛起伏:

    “他要是死了就好了。南朝历来党争酷烈,群龙无首必定四分五裂。

    可只要他还在那张龙椅上坐着,江南那些三心二意的官僚、士绅,就总觉得大明还没亡!”

    多铎仰起脖子,把碗底的酒一口灌干。

    “十四哥,理是这么个理。

    但咱们自个儿的家底,自己也该清楚。”

    多铎挪了挪屁股,上身往前倾。

    “以前在关外同明军打,后来入关撵流贼,攻城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八旗的重甲、汉军的火器,大炮!

    入关之后,八旗精锐才多少丁口?

    这天底下到处都要守,咱们靠的全是那几十万降伏的绿营去前面填线!”

    他在桌案上重重敲了两下。

    “打硬仗,绿营去蹚坑;

    守坚城,绿营去把守关隘。

    九江一仗,汉军火器营折了大半;济宁大败,汉军精锐伤了筋骨;

    绿营跟着一并反咬主子!”

    多铎直视多尔衮:

    “十四哥,弟弟说句难听的。

    绿营靠不住了,汉八旗和汉军折损过重。单凭满洲八旗这点人,大清根本守不住关内这么大的摊子!”

    阿济格在一旁听得火大,一巴掌拍在桌上。

    “守不住就不守!老子早就受够了这窝囊气!”

    阿济格大步在暖阁里来回走,身上的皮袄摩擦得哗哗响。

    “把散在各处州县的绿营全撤回来!这帮汉狗,吃咱们的粮,还要背后捅刀子!

    留着有屁用!索性城池都不要了,集中八旗精兵,拧成一股绳,直接往南边捅他娘的后路!”

    阿济格扯开嗓门:

    “他占城,咱们就去抢粮烧仓!把南边打个稀巴烂,杀得寸草不生!

    看他拿什么守,看谁耗得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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