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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这叫虚实难测

    “放箭!压上去!”

    金莫泰双目圆睁,声嘶力竭地吼叫。

    崩!崩!崩!

    步弓箭雨自阵中抛射而出,重头透甲锥带着风声砸向刚刚立足未稳的先登盾阵。

    当当当的爆鸣声不绝于耳。

    数名北伐营甲士的护甲被射穿,铁箭透过甲缝扎入皮肉,带起一蓬蓬血雾。

    “杀!”

    未等明军先登队喘息,几百名汉军重甲精锐端着长枪,借着内城还算平缓的马道斜坡,直直撞了上去!

    轰的一声闷响!

    重甲对重甲,长枪刺铁盾。

    最前排的几面大盾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四分五裂。

    一名北伐营悍卒被长矛从肋部缝隙扎穿,那汉子双目赤红,不顾穿膛的剧痛,扔掉盾牌。

    双手攥住枪杆往怀里一拉,身侧的同袍挺刀而上,一刀将对面的汉军甲士劈翻在乱石堆中。

    然而,坍塌的缺口不过十几丈宽,满地全是棱角锋利的青砖碎石,人踩上去极难借力。

    汉军重甲兵占着居高临下的内侧通道,硬是用密不透风的枪阵和厚重的铁札甲,将北伐营的前锋阻在了斜坡顶端!

    “轰!轰!轰!”

    两侧未曾完全坍塌的残存城墙敌台上,清军终于回过神来。

    残存的女墙后,虎蹲炮,百子佛朗机探出了炮口。

    数门中大型口径的大将军炮,被几个汉军拔什库连踢带打逼着炮手转向,炮口斜斜朝下,直接对准了那道塞满了活人的缺口!

    “开炮!不管底下是谁,给老子轰!”

    炮营牛录额真在后方厉声下令。

    火绳落下。

    铁砂、铅子与碎石伴着浓烈的火舌,横扫整个坍塌坡面!

    不管是北伐营的士卒,还是被挤在缺口处的溃兵,全被这毫无顾忌的散弹撕碎。

    郝摇旗身前的三名护卫连人带盾被轰飞出去,碎肉与内脏洒在滚烫的焦土上。

    郝摇旗肩头挨了一记流弹,铁札碎裂,鲜血立时染透了半边膀子。

    “狗日的放散炮!”

    郝摇旗嘴里嚼着血沫,手中斩马刀拼死格开刺来的两杆长矛,但他身侧的先登死士已然伤亡过半。

    缺口处被尸体堆满,鲜血顺着砖石缝隙向下流淌,将原本干涸的泥浆染成了一片腥红。

    “退!先退下来!”

    后方的鸣金声在隆隆炮火中急促响起。

    北伐营的第一拨攻势,在汉八旗重甲步卒的死顶和两侧城头的散炮封锁下,被打散了锋芒。

    残存的三百余名先登营老卒护着负伤的郝摇旗,踩着同袍的尸骨,一步步踉跄着撤下斜坡。

    随后,山顶的火炮开始压制东南面的火力,掩护先登营将士后撤。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营。

    堵胤锡面色沉肃。

    目光望向那道硝烟弥漫的缺口:

    “清军已是强弩之末。佟养和把家底汉八旗全填进了坑里,说明他内城已无后着!

    传令,前营退下,右营袁宗第部,压上去!”

    副总兵袁宗第抱拳应声,出营翻身上马,一刻钟后,右营先登集结完毕。

    “右营的弟兄们!襄阳城皮已经扒了,随我冲进去,斩将夺旗!”

    “杀!”

    第二拨攻势接踵而至。

    袁宗第麾下亲卫统领白虎率铁甲精锐,手持长牌、大斧和重柄狼牙棒。

    借着山顶火力的掩护,再度顺着血滑的乱石坡向缺口发起猛冲。

    汉军正蓝旗与镶黄旗的重甲兵也已杀红了眼。

    他们深知城破便是身死族灭,金莫泰赤着双臂,挥舞双刀站在第一线疯狂叫嚣。

    汉八旗用战死者的尸体横七竖八叠在瓦砾前,结成一道血肉横木。

    北伐营的甲士前赴后继扑上去,斧头劈碎了铁盔,长矛刺穿了胸膛,两军在方寸之地舍命绞杀。

    两侧残存城头上的清军更是疯狂地将滚木、大石、燃烧的火油罐成坛成坛往缺口里倾倒。

    冲锋的人群在炽热的火海与密集的箭阵前滞涩了。

    任凭白虎如何奋力挥刀劈杀,身边的兵卒依然成片成片倒在血泊之中。

    前沿通道被死尸彻底堵塞,后续的战兵甚至连落脚借力的地方都找不到。

    铅弹横飞,再次将中营的前锋压制在坡底。

    “鸣钲收兵!”

    李过眼见第二拨兵马再次折损极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当机立断拔出令旗。

    钲声再度大作。

    两拨猛攻,两度被打退。

    坍塌的缺口处,浓烟滚滚,数千具尸首交叠堆积,残肢断臂在黑火药的余烬中滋滋作响。

    鲜血顺着乱石坡一路漫进了护城河,将那原本浑浊的水流染得一片殷红。

    李过眼珠子充血,猛地转头看向堵胤锡。

    “督师!缺口太窄,展不开兵力,添油战术只能白白送命!

    让我亲自带老营上!”

    “李总兵,稍安勿躁。”

    堵胤锡抬起手,掌心压在李过的甲胄上。

    他望向那片弥漫着血腥与黑烟的坍塌乱石堆。

    李过胸膛起伏,粗糙的大手按在腰间,一把攥住那柄御赐雁翎刀的刀镡,骨节凸起。

    “督师!不是末将沉不住气!老营的弟兄,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遭,没怕过硬仗!”

    “李总兵别急,襄阳城内没招式了,咱们在城外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堵胤锡收回视线,迎着风。

    “方才一战,不惜拿重炮打散弹连同自家溃兵一起轰,这说明什么?

    说明佟养和已经黔驴技穷,手底下再没有一支像样的预备队。

    他怕了,怕这道口子一开,大明王师长驱直入,将他碎尸万段。”

    李过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依督师之见,眼下该如何打?”

    “他借着地利与散炮负隅顽抗,咱们便将他的倚仗彻底击碎。”

    堵胤锡转身,指向两翼耸立的真武山与羊祜山。

    “自今夜始,传令天火营与诸炮营,将所有红衣大炮、大型佛朗机对准南城缺口两侧的残存城垣、敌台!

    昼夜轰击,不必停歇!把那处缺口给老夫再轰塌,彻底削平两边的放炮立足之处!”

    李过点点头,城墙只要有了缺口,轰起来就轻松很多。

    “把口子撕大,鞑子的散炮就封不住全线了!”

    “不仅如此。”

    堵胤锡走向舆图。

    “明日一早,传令左营高一功、前营刘体纯,各领偏厢车与辅兵,分别压向襄阳东门与西门外护城河。

    大张旗鼓,伐木运土,推车填壕!

    声势做得越大越好,要让城上的清军清清楚楚看到,咱们不仅要在南面进城。

    还要在东西两面同时进攻!”

    李过抚掌。

    “督师上策!虚实相生,建虏必定以为咱们还要掘地道。

    便得分兵驻守,首尾难顾!”

    “去办吧。”

    堵胤锡点点头。

    “末将领命!”

    李过抱拳,大步退下。

    入夜,寒风凛冽。

    南城外刚刚平息的厮杀声,被隆隆炮鸣掩盖。

    羊祜山与真武山上的炮火全数调整了方向角度。

    实心重弹呼啸着划破夜空,轰向南城缺口两侧的敌台与马道。

    砖石在撞击中四散崩碎,火光照亮了天幕。

    那道被炸塌的缺口,在连绵不断的炮击中,被落石填得愈发平缓、愈发宽阔。

    及至次日破晓。

    东门与西门外,大明赤旗迎风招展。

    数以百计的偏厢车连绵成阵。

    北伐营辅兵抬着粗木、推着装满黄土的推车,在号角声中逼近护城河,倾倒石土。

    隐蔽的树林边缘,大批赤膊的汉子扛着铁镐和木桩,正往营帐后方掘土立架。

    消息传进巡抚衙门。

    佟养和坐在太师椅上,头上的白绫渗出斑斑血迹。

    他手腕一抖,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跌碎在青砖地上,茶水四溅。

    “东面也在填壕?西面也在动土?”

    他双手按在案桌边缘,身子前倾。

    “堵胤锡……这是要从三面掘地,把整个襄阳城墙全给轰上天吗?!”

    堂下诸将皆不出声。

    南门被火药炸塌的一幕犹在眼前。

    那震颤,已经击垮了城内兵将的心胆。

    守城不怕刀枪箭矢,可面对这自地底挖来的通道,谁也不知道自己脚下的城砖何时会突然崩塌。

    一名投降清廷的卫所指挥使出列,躬身。

    “抚台大人!贼军擅长放迸,当年在洛阳、开封屡试不爽!”

    佟养和抬头。

    “此法称为放迸?有何破法?”

    “用听瓮!”

    前指挥使咽了口唾沫。

    “遣精细之士,沿城墙内侧马道,每隔三十步挖深井一口,将两石大陶瓮悬空埋入坑中,瓮口蒙上极薄的熟牛皮。

    令人昼夜伏于瓮上倾听!只要贼人有铁镐掘土破石之声,声浪经地脉入瓮,数里之内皆可探得方位!

    一旦寻得地道所在,便可引城内污秽之水灌之,或是以毒烟囊烧熏,立破其法!”

    佟养和听完一拍桌案。

    “传令下去!照此法办!把全城的大瓮全给本抚征缴过来!”

    “沿内城马道,每隔三十步挖一口坑,埋大瓮下去!挑耳力好的兵丁轮班听!

    十二个时辰不许离人!绝不能再让贼兵从地底下钻过来!快去!”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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