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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互谢

    罗十二娘听得很认真,轻轻点头,示意丁松言继续。

    丁松言战术性喝了口茶水,以便组织後续语言:

    「等到追随者成千上万,甚至假有一国,那又该如何统御?

    「从『实』上讲,若本身是至人,那自可一力降万难,如果不是,仅靠原本那些心腹,显然已压不住局面,这时就得从理念和利害出发,寻找更多的盟友,把反对者变少,让自身成为大势。

    「具体如何去做,除开权谋手段,我能想到的是,上之上者,志同道合,同心同德,并施仁政得天下之民意,讲信义消盟友之顾虑,如此,自有其『实』,像十年大穰之後,民间多有愿为建武帝效死力者。

    「而从『名』上,绝地天通後,天神不显,难以再用祭祀来正『名』,只能编织一套说辞和规矩,让天下之人皆知何为正统,谁是正统,正统之下又何人来治,何人景从,何人安分守己,何人遭受惩罚,然後立信使这套说辞和规矩深入人心。

    「这便是礼法,法责罪错,纠大过,但要是事事皆入法,则动辄得咎,人心惶惶,难以久治,因此礼维日常,分尊卑,定不同名分之人应当做什麽,不该做什麽,让某些理念和规矩成为传统,成为思想的一部分,这样一来,就会有许许多多的人自觉维护。」

    说到自身对礼的看法,丁松言瞄了十二娘一眼,用词相当谨慎,同时,他控制着没去讲宗教控制和传销洗脑等内容。

    罗十二娘没任何表情的变化,只眸光略有闪动,似乎在专注倾听,深入思考。

    丁松言放下心来,再次喝了口茶:

    「天子之名广受认可,被绝大部分人相信後,谁若反叛则易被天下共击之,此乃『名』化为『实』也。「及至礼法久立,『名』既为『实』,只要登上天子之位,哪怕实力不过法境,且不知兵,依旧能号令九州四府,让大宗师为自己做事。

    「但要是没这个『名』,那建武帝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宗师。

    「故圣人有言,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器是礼器,名为名分,皆象徵着『名』,恩从上出,『名』才不乱。

    「对天子来说,有『名』就会有『实』,但失了『实』,也会丢『名』,像建武帝,洪姓出身、灶王后裔、重礼尊德、兴盛武学、广纳贤才、兼容百族,以此获得了洪姓、灶王教、五圣宗等儒家门派、武学和科举出身之人、异族强者的支持,这些就是他的『实』,只是失去一个,不会影响什麽,但如果每个都出了问题,他的皇位恐怕就坐不稳了。

    「嗯,天人有数,彼此相通,天子若是长久失德,他们是有可能聚在一起商议,联合更换暴君独夫的。」

    等到丁松言说完,罗十二娘眸光明亮地感慨道:

    「我用了好些年才悟出这些道理,明白了『礼为名之用』和『礼以正名分』,你仅几日就讲得颇为透彻,旷世奇才不过如此。」

    「我也是多年以前就开始思考这类事情。」丁松言相当谦虚地说道。

    上辈子从初中开始大伙儿就在学「屠龙术」了,只是许多人觉得那为假大空之言,不愿意认真去学未曾领会到精髓。

    罗十二娘恍然大悟,但亦不减赞赏,打趣笑道:

    「你这算是早慧呢,还是宿慧?」丁松言不好回答了。

    听过他两个故事的十二娘明显有猜到点什麽,但她猜到真相又不太可能,丁松言自然不会主动暴露穿越之谜,那说得越多越错。

    罗十二娘也没指望他回答,觉得他没撒谎就算相当不错了。

    这掌柜的喝了口茶,笑吟吟说道:

    「你对建武帝的『名』『实』都有这样的认知,为何看不到自身剑法的混乱?

    「你既然要走万法归一之路,那在真正归於大道之前,还是得想一想你剑法的『实』是什麽,『名』是什麽,因此而衍生的『礼』又是什麽?谁为主,谁为次,谁为辅?」

    丁松言如遭当头棒喝,一下陷入了沉思:

    「我『道一剑』的『实』自然是『衍道德』和对应的理念,『名』又是什麽……万法归一?

    「那在万法归一的过程中,从不同功法里化入的招式、本质和法理,就不能胡乱堆叠,得分成君臣佐使,让它们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如此才能形成一个整体,算是一个可以用的大模型,彼时,『道一剑』就小成了。

    「及至深究其理,触碰大道,万法真正归一,不再分彼此,分君臣佐使,则『道一剑』大成。」

    之前,丁松言对「道一剑」小成和大成的划分尚无足够清晰的认知,只有大致的想法,并将它们与境界关联在一起,现下逐渐看见了一条道路的轮廓,看见了第一段路可能的边界、方向和阻碍。

    他越想越是兴奋,觉得仅感激之言不足以表达自身的谢意,於是打算和十二娘分享自己在名实之道上的其他认知,以他山之石助对方攻玉。他噙着笑意,对罗十二娘道:

    「我刚刚讲完才发觉,五圣宗的『德』『义』『仁』『礼』『信』和名实之道竟有非常密切的联系,五德可借名实而升华。」

    罗十二娘似笑非笑地看着丁松言,未做回应。

    「但我觉得这还不够。」丁松言话锋一转,「浑沌分阴阳,道生一,一又生二,故阴阳的对立与转化存在於万事万物当中,如同道心的矛盾。

    「以此观之,统御的名实之道不可能只有五德,五德若是为阳,则有对应的阴我认为是礼法的法,恩威并施的威,祀与戎的戎。

    「无法不成方圆,无威难镇人心,失戎则外敌易侵。」

    罗十二娘神情逐渐沉淀,眸光从明亮转为幽深。

    她也开始了思索。

    过了片刻,她望向丁松言,自言自语般道:

    「阴阳的对立与转化存在於万事万物当中……

    「这种说法很有意思……」

    丁松言趁机把自己还记得的矛盾之论讲了一遍。这有部分是罗十二娘原本学过或已经悟出来的,有部分是她苦苦思索还未有答案的,有部分仿佛给她照亮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她听得眼中异彩涟涟,眸子因此变得晶莹,这让丁松言的目光和心神都仿佛被吸聚了过去,险些忘记要讲什麽。

    罗十二娘有所察觉,收敛了下自身,然後才催促丁松言往下讲。

    只是表现出些许本相和天人之异就有这种效果?简直犯规……丁松言无声感叹了一句。

    接下来的时光,罗十二娘专注而认真地提问、探讨和交流,丁松言也藉助回答她的疑问,慢慢理清着自己的认知和想法。

    等到他们回过神来,天色已暗。

    丁松言站起身来,庄而重之地向十二娘行了一礼。

    今日的指点当得上半师了!

    与此同时,罗十二娘也起身行了同样的大礼。

    她今日之收获比丁松言只多不少,部分时候甚至有醍醐灌顶之感。

    两人行礼之时才发现对方也在行礼,忍不住相视一笑。

    罗十二娘带着浅笑道:「等离了炎京,我打算去见见兵家和法家之道,见见西王母的『掌五残』。」

    「五残」就是「五刑」。

    「那我要见的就多了。」丁松言笑着回了一句。

    罗十二娘将葛衡给的《含沙七法》和《蜮祖经》的《天地晦暗》篇放到了茶案上,自己转去酒垆,忙碌起晚市。

    丁松言重新坐下,喝着已然变凉的茶水,随手翻看起《天地晦暗》篇。

    他迅速进入全神贯注的状态,所见的每一幅图谱都映入了他的识海。

    藉此,丁松言做起观想。

    过了好一阵,他脑袋变尖少许,眼睛缩小,整个人有了几分鳖相,於尚未点灯的正屋内,与傍晚的晦暗融为了一体。

    「果然能部分替代天心印记心神一分为二之用……

    「而且,我这是真正记住了,之後无需再翻看秘籍就能於识海还原全部的观想图谱、行气路线……

    「但只是脑子记住,身体还没有,从凝神观想到窍穴完成转变,功法完整衍化出来,得近两盏茶,复杂的多些,简单的少些……

    「而想要凝链窍穴,须得一个一个来,心神能一分为几,就能一次凝链几个,每个两三日……「不消耗寿数让身体记住,还是没法用於实战搏杀,但对某些辅助功法,两盏茶的准备也是可以接受的……」

    丁松言也不知自己算不算学会了《天地晦暗》篇,与别人战斗,他用不出这个,但要是花上两盏茶,他又真的能借晦暗藏身与潜行。

    这对丁松言来说,最大的好处其实是不使用天心印记,就能快速假成一门武功,从而感受实际的窍穴运转和行气路线,这更有助於万法归一。

    结束《天地晦暗》篇的衍化,丁松言把《含沙七法》也记住并练了一遍,考虑部分融入「归一指」,部分化入「道一剑」。

    令他遗憾的是,这两门武功还暂无法境篇章。

    翌日午後。

    丁松言又来到便宜酒垆後院,一边展示自己对「道一剑」新的认知和改进的想法,一边接受起罗十二娘的指点。

    忽然,单手托腮的罗十二娘闭上了嘴巴,丁松言亦有所察觉。

    没多久,身穿黑色短褐的葛衡从墙角阴影里出来,看了罗十二娘一眼,低声对丁松言道:

    「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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