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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一定要除掉常德胜!(求月票)

    光绪十七年,六月二十七。

    朝鲜,汉城。

    迎恩门外头,一大清早就站满了人。

    朝鲜国的一把手,李朝的大王李熙,穿着一身明朝式样的蟒袍,正立在迎恩门的门洞底下。旁边站着个穿着鞑清二品官服的袁世凯袁大头。身後还站着几个朝鲜大臣,同样都是明朝衣冠,一个个都伸着脖子往敦义门方向张望。

    李熙今年四十了,当了二十八年的国王,什麽场面没见过?一会儿爸爸政变了,一会儿上国天兵来抓爸爸了,一会儿开化党又勾结倭人政变了,一会儿上国天兵又把开化党给揍了 . .但今次这事儿,他还是头一回遇上。这次是上国的会办大臣「抗俄成功」,带着天兵,浩浩荡荡从元山得胜而回了。那可是抗俄啊!俄人,那是真洋夷。不像倭人,明明就是些「小黄人」,非得脱亚入欧装洋人... .入欧?哼,这不就是投旗当包衣吗?日本人折腾来折腾去,还不就是那个英吉利米字旗旗下包衣?就这,还想和大清争宗主!争个屁,日本人自己都是包衣,朝鲜投过去当什麽?包衣家里的奴才?

    看来,朝鲜还是得指望大清!

    想到这里,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袁世凯。

    袁世凯脸上的笑,那是藏都藏不住了。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下巴擡得老高,活像刚捡着个金元宝似的。

    李熙心里明白:这位袁大人,是得意了。

    能不得意吗?

    三千兵额啊!

    自打《天津专条》签订之後,袁世凯手里的那几营兵都叫李鸿章领回去了,他这个总理朝鲜营务大臣手里满打满算,就四百个使馆卫队,看着威风,实际上就是个「驻朝公使」的派头。可现在不一样了,三千淮军,六个营头,这腰杆子一下子就硬了。

    李熙又看了看自己身後那几个朝鲜大臣,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他知道他们在想什麽?上国一下子来了三千兵,这朝鲜国,到底是朝鲜人的朝鲜,还是大清的朝鲜?回头.. ..大清不会要朝鲜人也剃发易服吧?

    但李熙自己倒不怎麽担心。

    他现在担心的不是清国,是日本,是俄国。

    朝鲜给清国当藩属都二百多年了,清国要在朝鲜剃发易服早就干了,到现在都没干,这说明人家对朝鲜人的头发没兴趣。

    而日本,处处都是一副新兴列强的嘴脸!天天往朝鲜这边渗透,那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俄国就更野蛮了...本来和朝鲜八竿子打不着的国,现在愣是靠着吃大清的地盘,和朝鲜成了邻居。让这俩国家天天惦记,朝鲜人的日子怎麽过呀!

    李熙有时候就做白日梦啊,他要是能有些法宝,往日本一丢,就能把东京给夷平了,该多好啊!唉,也就是做梦!

    他能依靠的,只有上国大清的兵。

    李熙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来了来了!」袁世凯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指着敦义门方向,「大王请看,那就是常会办的队伍!」李熙听不太懂汉文,但袁世凯的这几句,他还是明白的。

    他连忙眯起眼睛往远处看。

    敦义门那个低矮的城门洞内,已经闪出了一面黄龙旗。

    紧跟着旗子出现的,是二十名骑士。都穿着黑色的马褂,戴着红缨帽,腰里挎着马刀,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看上去特别神气。

    袁世凯介绍道:「大王,那二十个马褂红缨帽挎马刀的,都是从北京来的八旗兵!八旗劲旅啊!」这话马上就被负责翻译的官员给翻译成了朝鲜话。

    李熙听了,倒吸一口凉气。

    八旗兵啊!

    他脑子里一下浮现出一个地名一一南汉山城!

    那是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被清军围困的地方。丙子胡乱,朝鲜君臣在南汉山城里被围困了四十七天,最後不得不向清太宗皇太极投降,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那是朝鲜李朝最屈辱的记忆. .

    现在,八旗兵又来了!

    还好这一次,他们是来保护李朝的。

    李熙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有八旗劲旅保护,肯定万无一失。就算有什麽万一,八旗兵还能护着他跑路去大清。

    他正想着,那二十个八旗兵已经策马从迎恩门前经过,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得得得的声响。领头的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长得一副蛮不讲理的模样,路过迎恩门的时候,朝李熙这边横了一眼,把个李朝大王吓得一哆嗦。

    八旗兵过後,後面的队伍那就. . 更吓人了!

    一百二十个步兵,都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排成四列纵队,齐刷刷地走过来。

    李熙一看,眼睛就直了。

    这些兵,和他在汉城见到的清兵完全不一样。

    汉城清军的使馆卫队,他是见过几回的。那些兵走路松松垮垮的,有的歪戴着帽子,有的军服淩乱,扛枪的姿势也不统一,有的扛在左肩,有的扛在右肩。看着就有点乌合之众的意思。

    可眼前这些兵. ...

    队列整整齐齐的,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扛枪的姿势也统一,全在左肩,枪托向下,刺刀向上。那刺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一排排的,看着就疹人。

    其中大部分的士兵,都是膀大腰圆的北方汉子。他们迈着统一的步伐,千层底的布鞋砸在地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在走路。

    李熙都看呆了。

    他扭头对身边一个经常和袁世凯打交道的「事大派」大臣说:「这些兵..怎麽走得这麽整齐?」那大臣也是一脸震惊:「回大王,这 .这大概是上国新练的洋操兵。」

    李熙心道:如果上国驻紮朝鲜的三千兵都是这样的洋操兵,那就万无一失了。不管是俄人还是倭人,都威胁不到朝鲜了。

    他又在心里盘算开了:这个常会办,看来是个首屈一指的人物,以後得好好巴结他。也不知道他喜欢什麽?金银财宝?古玩字画?还是美女?

    他想了想,又看向袁世凯,大概是想跟着打听一番。

    而袁世凯这时正扭过头,往迎恩门旁边的一座二层小楼看过去。

    那是一家饭店,门楣上挂着「豫风楼」的牌匾。是一家河南馆子,是袁世凯出资让自家的一个厨子开的,不为赚钱,就为了时时刻刻盯住汉城的西大门。

    看着那饭馆,袁世凯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刚刚得到密报,日本农工商大臣陆奥宗光,今天淩晨刚到汉城,这会儿正和英国驻华公使华尔身一起,在那饭馆的二楼。

    豫风楼,二楼。

    陆奥宗光站在窗户後面,手里举着一架小型望远镜,正往外看。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三件套西装,白衬衫,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把大胡子精心修剪过,两端微微上翘。脸色苍白,颧骨高耸,一双单眼皮的三角眼看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在打量牲口的感觉。

    他原本在天津和李鸿章扯皮一一俩老狐狸互相在那儿骗,谁都奈何不了谁。不过在署理法国驻华公使林椿的调解下,他和俄国公使喀西尼达成了协议,让日本外务大臣跑一趟海参崴,去向尼古拉二世鞠躬道歉. . ...好歹让这位小爷先消消气儿。

    所以模本武扬到了仁川後,就坐上一条法国军舰去海参崴了。

    而代表日本参加六方会谈的,就变成了陆奥宗光这个难缠的货了。

    他旁边站着的就是华尔身,同样举着架望远镜。

    「看到了吗?」华尔身低声说,「那些步兵。」

    陆奥没有回答,只是把望远镜的焦距调了调,然後他就看到了那些扛着刺刀的步兵,看到了他们整齐的队列,看到了他们统一的步伐。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不是淮军的训练方式。」他说,「淮军的队列松散,精神不振。但这些兵?. . . .他们的队列太整齐了,步伐太统一了。这是德式操法训练出来的新军。虽然军服、旗号和淮军一样,但骨子里不一样。」华尔身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後又放了下来,笑着说:「眼下就两百人。一年後,最多也就三千人。而你们日本,有七个常备师团,光是现役军人就有七万,还有二十万预备役可以随时动员,而清国没有这样的动员体系。三千人打二三十万.....他们打不过你们的。」

    陆奥没有接话。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华尔身。

    「可是,」他低声说,「他依旧是个威胁。」

    华尔身愣了一下:「谁?」

    「常德胜!」陆奥说,「那个清国会办。他在普鲁士战争学院表现优异,他帮着西婆罗洲的华人抢下了坤甸,滦州的钢铁厂也有他在出力,他又在元山把我们的人耍得团团转。他才二十多岁,已经是四品的实权道台了。如果他活着,再过二十五年,和我现在一样大的时候,他会是什麽位置?」

    华尔身沉默了几秒钟。

    陆奥继续说:「他现在是四品道台,至少有一千五百私兵。李鸿章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连进士都没中吧?二十五年後,也就是1916年,他恐怕已经当上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了吧?」

    他咳嗽了一声,掏出手绢掩住嘴,咳完後又若无其事地将手帕收回口袋。

    「如果,」他接着说,「他能活得和俾斯麦一样久....…也许能活到八十余岁... 那就是1951年了吧?」

    陆奥看着华尔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知道,1950年的时候,是谁在领导皇国?但我可以肯定...我不想看到一个活到1951年的常德胜!」

    华尔身正要说话,忽然瞥见窗外的队伍又有了变化。

    「快看,」他说,「他来了。」

    陆奥赶紧举起望远镜。

    他看到那一百二十个步兵後面,跟着十来匹马。马背上坐着穿着灰布号衣的亲兵,腰里别着左轮枪。这些亲兵散在两侧,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

    警戒圈的中间,是三匹马。

    左右两匹上都坐着个穿淮军号褂的军官,中间一马上坐着一个穿着四品道台官服的年轻人。应该就是常德胜。

    陆奥举着望远镜,盯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望远镜,低声说了一句:「年轻真好啊!」

    华尔身也放下望远镜,看着陆奥:「你打算怎麽办?」

    陆奥没有回答。

    但他已经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等抗俄的事情了了,一定要想办法除掉常德胜。

    不能把这样的对手,留给1951年的皇国!

    同一时刻,一辆挂着德国驻朝鲜总领事馆牌子的马车,正停在迎恩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

    马车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娜塔莉.冯.比洛,新任的德国驻朝鲜总领事比洛伯爵的夫人。她今天穿了身淡绿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一顶小圆帽。

    另一个是喀西尼伯爵,俄罗斯帝国驻华公使。他穿着件白衬衫,外套丢在对面的旁边的座位上,手里拿着把摺扇,一边扇风,一边往车窗外看。

    娜塔莉用一把折起来的扇子,指着正从前方路口通过的常德胜,用俄语说:「伯爵,那就是我们的朋友,常德胜先生。」

    喀西尼看了一眼,冷哼一声:「他不是我们俄罗斯的朋友。」

    娜塔莉笑了笑,转身看着喀西尼:「不,他是的。」

    喀西尼挑了挑眉:「哦?」

    「他眼下的敌人只有一个,」娜塔莉伸出一根手指,「就是日本。」

    喀西尼看着娜塔莉:「你的意思是. ...」

    「在朝鲜国咸镜南道的甲山郡,有一座大型铜矿。」娜塔莉说,「六十年前就被发现了,被朝鲜人用土法开采至今。您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喀西尼的眼睛眯了起来:「土法开采了六十年-. ...这说明那座铜矿的储量可能非常大。仅仅是浅表矿脉,就能采六十年。」

    「没错,」娜塔莉笑了,「我们两国一起开发甲山的铜矿,如何?」

    喀西尼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一会儿,然後看着娜塔莉:「元山港呢?」

    「公共租界。」娜塔莉说,「俄国的太平洋舰队可以在元山过冬,但不能在岸上驻军。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港口解冻後,必须离开。」

    喀西尼沉默了一会儿,然後看着娜塔莉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你和他. . .」

    娜塔莉笑了:「我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喀西尼看着娜塔莉的笑脸,没有再追问。

    只是在心里开始盘算。

    甲山铜矿。

    元山港。

    公共租界。

    这个清国的年轻人,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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