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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日本的“总统”、银子和炮!(求月票)

    西历1891年7月24日,上午。元山码头,雨。

    雨已经下了几天了,这会儿并不大,淅淅沥沥的。空气潮湿得很,仿佛可以拧出水来。

    常德胜撑着把油纸伞,立在码头上,清布长衫的下摆上已经溅了一圈泥点子。他旁边站着曹锟、王占元这两个「直系干将」,还有日本驻朝鲜公使大石正巳、英国驻汉城总领事希尔(禧在明),还有个朝鲜大胡子,穿着身朝鲜和淮军混搭的戎服,腰里别着把武士刀,无论是戎服还是武士刀,都看着有点潦草,怎麽看怎麽像拚夕夕买的。

    这大胡子名叫李祖渊,官拜朝鲜新建亲军左营监督、咸镜南道兵马水军节度使。说白了,就是袁世凯训练出来的朝鲜版「北洋军头」,是闵妃一系的人。前两天刚走了官运,如今是整个咸镜南道朝鲜军队的一把手了。

    但这会儿,这位朝鲜节度使,脸上的表情却比天上的乌云还他娘的难看。

    他盯着远处的那几条俄国兵舰,咽下口唾沫,压低声音,用口音很重的汉语对常德胜说:「常大人,那、那些俄国船. . ..不会开炮吧?」

    常德胜瞥了他一眼,心说:你那麽大一个节度使,就怂成这样?他嘴上则打起了包票:「你放心,他们要打早打了,等不到今儿。」

    不过这位李大节度还是不大放心,又吞了口唾沫,没敢再说话。

    他身後站着二百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朝鲜新建亲军士兵,还有几十匹矮马,被朝鲜士兵牵着,马背上还驮着准备装货的空箩筐。边上还蹲着百十名从附近村里征来的民夫,一个个都缩着脖子、淋着雨,也不敢吱声。

    常德胜收回目光,往海面上望去。

    一条黑色的货轮,正从那几艘俄国兵舰旁缓缓驶过。如果能凑近去看看,就会瞧见船艄上刷着三个白色大字:「开洋丸」。

    那几艘俄国军舰,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跟睡着了似的。

    常德胜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儿。

    这条「开洋丸」是俄兵把码头管理权移交之後,第一艘抵达元山的外国商船。船上不光有常德胜辛辛苦苦骗来的钱和炮,还坐着个日本外交大臣,模本武扬。

    常德胜上辈子就知道这位仁兄。

    这可不是一般人啊!

    他是日本历史上唯一一个「共和国总统」!

    对,就是总统,虽然当时被翻译成了「总裁」,可那就是正儿八经的总统!

    话说当年德川幕府倒闭,这个模本他不甘心,带着一帮旧幕府军跑到北海道,闹起了独立,搞了个「虾夷共和国」(属於「虾独」),还当选总裁(其实就是总统)。还正儿八经地干了125天,才兵败投降。而就是这麽个分裂日本、自任总统的「虾独分子」,兵败投降之後居然没有被杀头。不仅没杀,还被特赦出来,又出仕当官,还官运亨通,一路当上了外务大臣,还有从二位官途和子爵的爵位。常德胜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袁世凯、黎元洪、冯国璋、徐世昌、曹锟...…还有他自己,几位北洋大总统,他都见了。还在德国遇见了魏玛共和国的大总统兴登堡。现在又来了个「日本唯一大总统」。老子还真是有总统缘啊!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忍不住咧开了。

    他那麽高兴,当然不是因为这个模本,而是开洋丸的船舱内装着的14万日本龙洋(折合白银10万两)和6门阿姆斯特朗6英寸大炮、3门15公分克虏伯大炮,外加1800枚炮弹。

    骗钱骗炮的买卖,终於开张了!

    不容易啊!

    常德胜正琢磨着要怎麽再接再厉呢,就远远瞧见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开洋丸的悬梯上第一个走了下来。

    那人打着把黑伞,身材高大,目测一下,少说一米七五往上。在这年头的日本人里头,绝对算是鹤立鸡群了。他身後还跟了群小矮人,一番衬托之下,都显得高大魁梧了。

    大石正巳凑到常德胜身边,低声道:「常会办,那位就是模本大臣了。」

    常德胜「哦」了一声,迈开步子就往栈桥上迎了过去。

    希尔和大石都跟着他一起上前。

    曹锟和王占元都没动。曹锟举起望远镜,警惕地盯着远处那几艘俄国兵舰,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依旧没什麽动静,才长长吐了口气,转头对李祖渊道:「李监督,分一半人警戒,剩下的准备搬东西。」李祖渊连忙点头:「是,曹大人。」

    「另外,」曹锟补了一句,「常大人的恩典,把东西运回清租界後,每人都有一块日本龙洋,当官的每人十块,你拿五十块。」

    这笔赏钱其实是曹锟帮着这帮朝鲜人争取来的。这位「曹三傻子」在收买人心这事儿可一点都不傻!李祖渊一听,眼睛都亮了。

    他一年的俸禄才五六十两,常大人一出手就是五十龙洋,跟着着上国大人干活,不吃亏啊!他大声应道:「是!」然後转身就去安排了,嗓门那叫一个嘹亮:「都听见了吗?搬完东西,每人一块龙洋!动作快点!」

    码头上顿时热闹了起来。

    常德胜没回头管这些,他已经走到了栈桥上,和那个高大的日本男人脸对脸了。

    这模本武杨,五十多岁年纪,头发胡子都花白了。但五官深邃,鼻梁高挺,眼窝微陷。这位长了一张很「脱亚入欧」的脸。也难怪有人说他是日本最不像日本人的外交官了。

    模本也瞧见了常德胜。

    这位日本外务大臣上前一步,伸出右手,开口就是流利的德语:

    您是常会办吧?我是日本国外务大臣模本武扬,很荣幸见到您。」

    常德胜打量了一番这个「前总统」。心里啧了一声:这德语,比老子的还正宗啊!

    他也微笑着握着模本的手,同样用德语回道:「大臣先生,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十分荣幸。」模本笑着点了点头:「我听德国回来的朋友说,你是普鲁士战争学院的高材生?」

    「比不了大臣先生,」常德胜笑道,「您在荷兰游学时,我还没出生呢。」

    模本哈哈大笑,换上了汉语:「中华果然文明夙开,世出英杰啊!」

    常德胜也换了汉语:「贵国幕末以来,才是真正的人杰辈出。而在幕末英杰之中,阁下也能算首屈一指的人物。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这话可是有几分真心的,当总统和分裂日本这两件事儿,他一个人都干了!

    还能有谁?

    模本听了这话,笑容更深了几分,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既然你我皆是东亚之英杰,今次当为东亚民族之利益共同奋斗。当使西人明白:东亚,乃是东亚人之东亚!」

    常德胜心里冷笑一声。

    这个「日本的总统」,长了张「脱亚入欧」的脸,嘴上却是个亚洲主义者. . ...演技不错啊!但常德胜脸色却不露分毫,笑道:「吾正有此意!」

    他侧过身,一指日租界方向:「大臣阁下,请!」

    模本却没有急着走,而是转过身,朝身後那群「小矮人随员」招了招手,用日语喊了一声:「大仓君!人群中钻出两个人,打着一把伞。

    其中一个穿着西服,正是常德胜在天津有过一面之缘的大仓喜十郎。另一个.. .…

    穿着件紫色和服,梳着发髻,正是大仓晴子。

    常德胜的目光和她对了一下。

    晴子朝他嫣然一笑,微微欠身。

    常德胜心里直犯嘀咕:这丫头怎麽也来了?

    模本武扬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笑着介绍道:「常会办,这位是大仓组朝鲜支店的支配人,大仓喜十郎先生。你要的十四万龙洋军费,就是大仓组垫付的。大仓先生一直心系东亚大局,听说元山的事情,非要亲自来看看。」

    常德胜心心里骂了一句:心系东亚大局?我看是心系日本的殖民大局吧?

    但他嘴上说的是:「大仓先生高义,在下铭记於心。」

    大仓喜十郎鞠了一躬,一脸诚恳地说:「常会办客气了。大仓组也不是白白贡献,外务省已经将元山租界的码头、仓库都交给大仓组经营...以後,大仓组在元山的生意,还请常大人多多关照。」哦. ...那是得「多多关照」。

    常德胜心想:看来以後还可以继续骗钱骗炮!

    想到这里,他又瞄了一眼大仓晴子。

    而晴子也在看常德胜,四目一对,马上露出了温柔的一笑。

    模本武扬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伸手拍了拍常德胜的胳膊:「常会办,老夫为你备了一份薄. . . ...不值什麽钱,就是本书。」

    常德胜一愣:「哦?大臣先生太客气了。不知是何物?」

    「一套英文原版的《万国公法》。」模本笑道,「老夫当年在彼得堡和俄国人扯皮,靠的就是这本书。老夫还用毛笔在书页上批了几句。听说你的英文也很好,也喜欢研究《万国公法》,正好给你。」常德胜心道:虽然我会「骗照会」,但是这本什麽《万国公法》的,我还真没看过。而模本武扬亲手批注过的英文原版....的确值得一看!!

    他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大臣先生厚赠,晚辈定当仔细研读。」

    模本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了常德胜的肩膀,看向远处那几艘灰色的俄国军舰,眼神变得有点复杂,用汉语一字一顿地道:「鲸波万里锁寒云,同棹何曾各有机;唇齿徒劳说东亚,西洋剑气暮沉沉!」怎麽还念上诗了?

    常德胜真是接不住了.....他前世就是一画图的土木狗,作诗.. …..不会啊!

    不过他还是能听懂这个模本在念叨什麽?他这是跑元山这里来打「亚洲主义」的旗帜,想用这个「主义」来忽悠常德胜!

    好在作诗,常德胜不行。主义,他还是略懂一些的。

    而且他还知道,日本人脱亚入欧的态度之坚决,直到一百多年後,也没有丝毫动摇,甚至更加坚定。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码头上,朝鲜士兵已经开始从「开洋丸」的船舱里往外搬东西了。

    第一个木箱从船舱里吊了出来,落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曹锟走过去,用刺刀撬开箱盖。

    银白色的光芒在阴雨天里闪了一下。

    全是龙洋!一枚一枚,堆得满满当当。

    曹锟伸手抓了一把,然後又让银元从他的手心里哗啦啦落回箱子,这声音清脆得让人精神一振。「一箱五千枚!」大仓喜十郎用汉语对常德胜喊道,「这是第一箱,还有二十七箱!」

    常德胜嘴角翘了一下。

    十四万龙洋,折合十万两白银。

    振字营一个兵月饷是四两,一千五百人,一个月就是六千两。十万两,够养十六个月的。加上英国佬给的五千英镑加每月三到五万两的朝鲜海关协饷,一下算不明白了,但可以养很久了。

    当然,不能光发军饷,还得买粮、买弹药、修工事、日常训练.. .但不管怎麽算,这笔银子都够他在元山紮下根了。

    他正算着呢,码头上忽然响起一阵更大的动静。

    大炮开始卸船了。

    第一门克虏伯炮从船舱内缓缓吊起,套着炮衣,看不清品相。炮很重,吊臂嘎吱作响,缆绳绷得笔直,好像随时会扯断似的。

    段祺瑞和田中玉站在码头外的一座二层楼上,远远看着那门炮被套上马车,在四匹马的拖拽和七八个朝鲜士兵、民夫的推动下,缓缓驶向清租界。

    「十五公分後装线膛炮·. . .」段祺瑞自言自语,声音里不知不觉有了点儿佩服,「真的被他骗到了!田中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门炮:「有了这批大炮,俄人想要拿下元山,可就没那麽简单了!」常德胜就站在码头旁,亲眼看着装满银元的箱子和这一门门大炮,被从元山码头拉走,往清租界而去。当最後一门英国产的6英寸大炮被从元山码头上拖走的时候,常德胜才吐了口气,心里那叫一个舒坦。他可不会把这九门大炮都摆在元山…. .…元山,有三门克虏伯炮意思一下就够了。其余六门6英寸的阿姆斯特朗大炮和三门从李鸿章那里「借」来的12公分大炮,以後找机会拉去平壤和镇南浦。再加上英国佬承诺的九门6英·. ....在未来的朝鲜战场上,这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他转过头,对模本武扬笑道:「大臣阁下,请吧。清租界已经备好了薄酒,为您接风洗尘。」模本点了点头,打着伞,迈步向清租界走去。

    大仓喜十郎和晴子跟在他和常德胜身後。

    同一时刻,俄国太平洋舰队旗舰「阿佐夫号」的舰桥上。

    科尔夫男爵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一只手搭在栏杆上,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麽?他身後站着列昂季耶夫上校,脸色就没那麽好看了。这位上校捏着拳头,活像被常德胜抢了六个月的军饷。

    「男爵阁下,九门15公分级的大炮!」列昂季耶夫咬着後槽牙说,「日本人这是在武装元山的清军。日清联手的传间....恐怕是真的!」

    科尔夫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日清联手?

    科尔夫男爵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日清走得越近,俄国就越不敢造次. . . .刚才要是几轮齐射轰过去,那就是清国和日本推到一块儿去了。

    现在的俄国.?. .必须要分化日清,然後才能各个击破!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给符拉迪沃斯托克发电报,就说日本外务大臣已於今日抵达元山,并同船携带大口径炮九门. ..日清同盟恐有成真之可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建议立即寻求德国为调停人,展开六方和谈。建议邀请德国驻天津领事比洛伯爵担任调停特-使...他可是一位真正的中国通。」

    列昂季耶夫愣了一下:「男爵阁下,我们还要和他们谈?他们在抓紧每一分钟加强元山的武备啊!」「当然要谈!」科尔夫说,「不谈,我们就会面对一个团结起来的东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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