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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以尚书之重,行文选之令

    景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八,大雪。

    雪片如席,封城没巷。

    可,雪满城,而路未没。

    魏逆生绯袍玄氅,踏雪至宫。

    积雪盈阶,履痕相续。

    他不扑衣上之雪,不驻廊下之言,昂首而入。

    诸司之吏,避道者众,既避又回头而顾,窃语如沸。

    方祁既薨,沈端又病,内阁半虚,朝局如漏。

    举城之官,皆侧目于吏部,凝眸于文选

    而所注者,唯此沈相病后,尚岿然立于朝列之少年郎中。

    《旧唐书》载房玄龄薨,杜如晦又病,太宗尝叹:“房、杜相继零落,朕如失左右手。”

    今日方祁,沈端相继倾踣,大周之内阁,亦正似此。

    可太宗失房杜,犹有魏徵、马周继之

    景帝失冯沈,所可望者,或即在魏逆生一身。

    雪势愈大,天地愈白,魏子独以绯袍之身

    行于皓皓之中,不避不扫,不闻不答。

    宫城之人,白雪皑皑,唯此一点红,渐行渐深。

    ......

    魏逆生推门进了文选司值房,先在檐下站了站,将衣上之雪抖净了,才跨进去。

    邱衡已经候了多时,见他进来,忙迎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大人,你可算来了。”

    “如今各部喧然,皆谓方阁老既逝,沈相卧病,朝中百僚,举目注我吏部。”

    “盯着吏部做什么?”魏逆生魏生解氅悬架

    “天,塌不了。”

    “天是不塌。”邱衡上前半步,斟酌着道:

    “可大人,梁,已经斜了一根了。”

    “梁侧,扶而正即可。”魏逆生这才转过身来,望了他一眼

    “怕的,是没有人敢扶。”说着,他走到案后坐下,又补了一句:“不说这些了。”

    “光大,替我取桂林府官吏档来。”

    “桂林府?”邱衡心下微动。

    如今,西北事急,而魏子竟先察桂林......

    邱衡心里疑惑一念,却也不多问,应声便去了。

    不多时,他便抱文牍数卷而返,轻轻置诸案头:

    “大人,桂林府自通判以下,凡有秩者,皆在此案上。”

    魏逆生不答,开卷细按,一页一页,若寻旧友。

    不久,指下微顿,目色一凝。

    册中一行,墨痕已淡,而字字分明

    【谢临,字道安,桂林知县】

    方祁之死,沈端之病,皆已如雪压殿,而谢临之档,独在积尘旧纸之间,若烛之将燃。

    魏子目注其名,静如止水。

    邱衡在侧,窥其神色,心知此桂林知县,必非等闲。

    外头,雪仍飞,值内却渐明....

    “就他了。”魏逆生掩卷而决。

    邱衡上前俯视,迟疑道:“谢临?桂林知县,沈相门下,且负罪未脱。”

    “大人果欲用?”

    魏逆生不答,援笔濡墨,于空牒之上一笔一画,如勒石然

    【谢临,擢司经局洗马】

    瞧见职务,邱衡倒吸冷气:“大人!洗马一缺,悬而未补者数月。

    寇阁老之四子、当时齐侍郎之公子,及京中诸公子弟,莫不垂涎此席。

    大人以一笔而授一戴罪远谪之人,岂不招怨!?”

    “位者,授能者。”魏逆生置笔,又取文选之印

    “不授欲者!!”

    语毕,蘸朱泥于印面,就调令之末,端然一按。

    印落纸,声如定案。

    邱衡目注朱印,喉结微动,终是不敢不言,于是低声说道:“大人,我知大人气魄胜人。”

    “可,可今日沈相卧病,部中庶政,例归邹左侍郎权摄。

    此调令若达其案,恐为所格,抑且以越权相绳。”

    “在下,请大人,慎之。”

    语未尽,魏逆生举目侧视,眸色如霜。

    邱衡语为之一塞,余辞尽咽。

    但又见魏逆生探手入怀,取出一物,素帛裹之,层层以启。

    及露,乃青玉之钮,朱文之篆,赫然是吏部尚书之印!!

    瞧见此印,邱衡呼吸顿时骤滞,足如钉地,目不能移。

    他非不识此印,可正因为认识,才惊讶。

    沈端病废,部权本当付邹默

    可,此印一出......

    以尚书之重,行文选之令!!

    还有句话说就是......

    以先臣之信,摄后进之权。

    魏逆生持印,当邱衡之面,于手中缓缓旋转,恰似示兵符于帐下。

    随既覆手蘸泥,就调令之末,端然一按。

    朱痕如血,恰落“谢临”之名上。

    “邹默?”魏逆生置印于案,声平如常,而四壁为之震

    “吏部,自今而始,姓魏!!”

    值房之中,静可闻针。

    唯窗外朔风卷雪,簌簌扑牖,似应其声。

    邱衡盯着青玉之印,又垂眸看向调令,其上朱印二方,一曰文选,一曰天官,红若并蒂之梅。

    半晌,邱衡方才敛声而言道:“大人,下官效力文选八载,历见部堂众多。

    可,他们似大人今日这般,以一印而镇一部者,从实未曾有过。”

    言罢,退一步,整衣,敛衽而揖:“《易》曰:‘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下官今日乃知,此部之龙,其醒也!”

    魏逆生闻言微微轻笑,唇弧一掠,若嘲若许:“光大,少拍马屁。”

    说着援笔临案,淡淡道,“调令,即发。”

    “自桂林至京,水船快马十五日。”

    “谢临入京之日,即其视洗马之职之时。”

    “是!”邱衡以双手奉牍,如捧诏敕,谨而藏之

    “下官必,亲往发之。”

    可邱衡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魏子已据案治事,落笔如常,若前此之印、之令、之雷声,皆不足萦其怀。

    窗外飞雪如卷,邱衡立廊下,仰观霰雪,忽觉此署之栋,未易倾。

    撑天者,已坐于案后。

    龙未醒则云不集,虎未动则风不兴。

    魏子今日按印,印起而龙兴,邱衡从之,如云之随龙,风之应虎,非其趋炎,是随势。

    八年文选,忍而不去,非无志也,待此一举。

    今调令之出,乃新局初启,旧署更新之始。

    邱衡手奉木函,行于雪中,步若登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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