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举事

    ……

    福星广场彻底陷落的噩耗,让禄州城内残存日军开始陷入六神无主的状态。

    城中心枢纽失守,全城的防线脉络被生生斩断。

    冢田浩二心里再清楚不过,继续散守大片街区,只会被对方一块一块分割、蚕食,最后逐个歼灭。

    他当即收拢所有残兵,全部退往东门、南门之间的狭长街区。

    四千多日军,拥挤在这片背靠城墙、前临焦土废墟的区域,街巷纵横、屋舍交错。

    冢田将兵力一分为二,一部扼守东门,一部固守南门,中间用街垒、碉堡串联起来,依托鼓楼一带原本的砖石工事与院落巷陌,搭起最后一道死守防线。

    可被推到第一线挡枪的,从来不是日军。

    四千五百余名伪军,被日军宪兵从营房里强行驱赶上东门、南门的城墙。

    每一个伪军连队都配了两名日军督战兵,一前一后卡在队伍当中,机枪架在垛口,寒光对准身后的伪军。

    谁敢往后退半步,当场就地枪决。

    伪军手里的弹药早就被层层克扣,如今被架在城头,进是迎向城外的炮火,退是死在鬼子枪下,进退皆是死局。

    一名伪军连长缩在墙垛阴影里,侧过头,压着嗓子跟身边的弟兄嘀咕:“日本人自己打算溜,拿咱们顶在前面挡子弹,这仗还有什么打头。”

    旁边的士兵牙关紧咬,眼底藏着戾气,低声回他:“等真打起来,我第一枪先崩了督战的鬼子。”

    无声的怨气在城头悄悄蔓延,越积越浓。

    安排完防御部署,冢田铺开电报纸,写下他发给华南方面军的最后一封求援电报:“禄州城破在即,职部拟率残部向东突围,由白水州码头登船撤退。望方面军速遣舰艇抵近接应。”

    参谋长记下电文,眉头紧锁,犹豫着劝道:“司令官,白水州码头外全是粤军炮兵阵地,舰艇根本靠近不了。”

    冢田面色平静,只淡淡开口:“发出去。能不能接应是方面军的事,发不发求援电,是我们的事。”

    参谋长不再多言,躬身退出去发报。

    电报虽是求援,冢田却根本没打算把司令部摆在目标醒目的鼓楼。

    鼓楼地势突出,一旦引来重炮轰击,便是覆没之灾。

    他玩了一手明暗相济的诡计:对外大肆放风,宣称自己坐镇鼓楼,誓与东门阵地共存亡,摆出死守到底的姿态,以此迷惑攻城部队,也稳住城内惶惶不安的伪军。

    暗地里,他连夜将指挥部迁到东门内侧一栋老旧的钢筋混凝土银行大楼。

    三层楼宇,外墙厚实坚固,窗口焊死铁栅栏,大门外堆满沙袋构筑工事,地下室足以躲避炮火。

    他把身边最后一支精锐中队布置在大楼四周布防,带着参谋与卫兵住进三楼办公室。

    在外人眼里,这里就是冢田最后的指挥核心。

    只有他自己清楚,东门守不住。

    守在这栋楼里,不过是等候时机——等夜色深沉,从楼后偏僻小巷摸向白水州码头,碰碰运气,寻找脱身的船只。

    消息传到伪保安司令部时,黄师长正在屋内来回踱步。

    日军特务前来传话,说是冢田请他前往日军司令部议事。

    黄师长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已经雪亮。

    这一去,便是身陷囚笼。

    冢田要把伪军所有主官攥在手里,锁为人质,杜绝起义反水的可能。

    他对着传话的特务缓缓说道:“回去禀告司令官,我换一身衣服,稍后便到。”

    特务一走,黄师长立刻关上房门,对副官沉声吩咐:“快去,找老韩,立刻。”

    半个时辰之后,老韩从后院密道悄然入内。

    黄师长把眼下危局一说,老韩脸色骤变:“冢田这是要对你下手了,不能再拖,今晚必须起事。”

    黄师长重重点头:“我也是这个主意。你立刻派人出城送信,告诉城外指挥部:鬼子全部收缩在东门、南门一线,四千多伪军被逼上城墙充当炮灰。我手下的营连长人人自危,随时会被日军加害。请他们定于明日拂晓发起总攻,我们在南门城楼悬挂白布为信号,打开城门接应大军入城。”

    “豆腐坊后院那条排水暗沟还能通行,我马上安排交通员钻出去传信。”老韩应下。

    当夜,老韩手下两名交通员顺着暗沟潜入污水之中,齐腰深的脏水裹着淤泥,两个人在黑暗里摸索近一个时辰,终于从南门外荒草堆爬出,刚露头,就被第12师前沿哨兵拦下。

    情报连夜送到林伟俦手中时,已经是后半夜。

    林伟俦看完密报,神色凝重,当即挑选一名胆大心细的联络官,原路借着排水暗道再潜回城内,带回城外的答复指令:拂晓准时发起总攻,以南门白布为信号,见到信号即刻从南门突入。起义官兵既往不咎,待遇参照先前四安陈团长起义部队。

    同时,他将这份起义计划加急电告何书光、李国胜,互通消息。

    联络官冒着被日军巡逻队搜捕的巨大风险,顺利潜回伪保安司令部,将指令交到黄师长手上。

    送走联络人,黄师长连夜召集所有心腹营连长,房门闩死,油灯在屋里投下晃动的暗影,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南门城防草图。

    屋外街巷,时不时响起日军宪兵巡逻皮靴踏地的“嗒嗒”声响,压迫感如影随形。

    黄师长的指尖重重叩在南门城门与城头哨位上,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都听好。拂晓时分,何书光部由北向东压进,李国胜部自西向东推进。等到城外枪炮声一响,我们动手。先分头解决各连那两名鬼子督战兵,随后在南门城楼挂上白布,打开城门。起事之后,弟兄迅速向城墙两侧散开,让出城头阵地与城门通道,放荣誉第一集团军进城。”

    他稍作停顿,交代好后续安排:“愿意跟着我们继续打鬼子的,编入主力部队;不想再当兵的,等战事平定,发放路费,遣返回乡。”

    人群里一名营长眉头紧锁,微微前倾身子,小声问道:“师座,万一消息提前被鬼子特务察觉,他们抢先动手怎么办?”

    黄师长猛地抽出腰间配枪,重重拍在木桌上,“砰”一声闷响在密闭的房间里炸开。

    他眼神决绝,语气里是破釜沉舟的狠劲:“若是提前败露,那就提前发难。我们早已退无可退,留在城头,早晚要做日本人的替死鬼,一样是死。拼这一把,才有咱们数千弟兄的活路。你们回去稳住手下弟兄,擦亮枪械,备足弹药。北面枪声一响,即刻行动。谁敢走漏半点风声,我先毙了他。”

    一众营连长两两对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再没有别的选择。

    众人默默握紧腰间短枪,相继沉声领命。

    夜色沉沉笼罩禄州城。

    东门、南门城头,伪军士兵在日军督战兵监视下,麻木地来回巡走。

    一场足以掀翻日军东南最后防线的起义,正在城墙之下悄然蓄势。

    城外,各路攻城部队已经完成最后的弹药补给,一门门火炮对准东南城区,静静等候拂晓总攻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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