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6章 三月初八
堂屋里菜香四溢，一大家子人围着八仙桌坐了下来。
周桂香头一个端起碗，没急着动筷子，先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萝卜放进嘴里嚼了，才开口道，
"今儿都初七了，清明都过了，咱家还没正经去给祖宗们烧纸呢，明日我带着疏影和娃娃们上山去，你们忙你们的，我会跟祖宗们好好说的。"
林大勇手里端着一碗饭，听见这话接了一句，
"娘，明日我也跟着去吧，能帮你多提些东西。"
周桂香还没来得及开口，林茂源在旁边放下茶碗，慢悠悠地道，
"我也去。"
周桂香直接摆了摆手，
"大勇去还成，纸扎铺子耽搁半日就耽搁了，你就别去了，你这坐堂是定了初一十五休息的，
明日你在家歇了，又要告假，传出去人家说你林大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像样，
你安心去镇上坐你的堂，烧纸的事有我跟大勇和疏影就够了。"
林茂源被她这么一说，便没再坚持。
林大勇在旁边点了头，
"我跟娘去。"
周桂香偏头算了一下，
"明日就是疏影，大勇，我，再加上柏川，知暖，柏元三个小的，
清芬你明日得看库房去不了，清山要带人上山备料也去不了，清舟清流要带着春燕去镇上，
那就我们几个去山上，东西我都提前备好了，纸钱，香烛，供品都有，一人背一个娃娃明儿一早收拾收拾就出门。"
饭桌上的人各自点头应了，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周桂香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看了一眼桌边坐得齐整的一家人，嘴里念叨了一句，
"都早点歇着吧，各有各的活，别熬太晚了。"
碗筷撤下去之后，灶房里传来疏影涮锅的水声，柏川趴在东厢房门口的棉席子上攥着一根布条子甩来甩去，知暖已经靠在周桂香怀里昏昏欲睡了。
夜色从院墙外头漫进来，把院子里的光影一点一点地收拢了，
只有堂屋的油灯还亮着暖融融的一团光，照着一家人各自洗漱回屋的脚步声和细碎的说话声。
三月初八，天还黑着，周桂香就起了。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先摸黑去灶房把灯点起来，火光一跳，灶房的轮廓便从黑暗里浮出来。
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引火草，又添了两根干柴，火苗很快便蹿了起来，噼啪地响着。
她淘了杂粮下锅，又切了几块红薯一起煮进去，锅盖一盖上，热气便顶得盖子轻轻跳动。
她又从面盆里取出昨夜发好的面团，揉了几下，揪成剂子，一个个团好压扁了贴在锅边上烙着。
等粥咕嘟咕嘟地冒了泡，面饼两面烙得金黄焦脆的时候，天色微微亮了些。
周桂香这才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都起了！饭好了！"
最先出来的是疏影，手里抱着刚醒的柏元，小家伙揉着眼睛趴在她肩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奶奶"。
紧接着林大勇也出来了，挽着袖子走到灶台边端了粥碗。
林清舟和林清流也陆陆续续出来，各自就着灶台匆匆吃了早饭，
张春燕比他们晚了一步，手里还攥着昨夜里对好的货单，跟在林清舟身后出了院门。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周桂香已经把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利索了。
一只竹篮里装着纸钱和香烛，一只布兜里装着供品，里头几块点心，一把干果，半壶酒。
山路蜿蜒着往上走，露水把两旁的草叶压得低低的，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周桂香走在最前头，背上用背儿带把柏川牢牢地绑在肩后，小家伙趴在她背上东张西望，时不时伸手去够路边的树叶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什么调调。
疏影走在中间，知暖安安稳稳地贴在她背上，脑袋歪在一边，小嘴微微张着。
林大勇走在最后头，怀里用一条宽布兜兜着柏元，小家伙刚满月没多久，被裹得严严实实的，
只露出一张小脸蛋，睡得正香，连山路颠簸都没醒。
三个人走得不快不慢，脚下踩着一路的苔藓和落叶，窸窸窣窣地响。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周桂香停下来歇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疏影背上的知暖，又看了一眼林大勇怀里的柏元，
确认没什么茬子，才伸手把额角的汗擦了擦，又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山路拐了个弯，祖坟就到了。
周桂香背着柏川走到最大那座坟前，在一旁铺上提前准备好的席子，然后把背儿带解下来，把柏川放在上面坐好，
又将竹篮和布兜一样一样搁在地上，又从布兜里掏出几张草纸铺在坟前，把供品一一摆上去。
疏影也解了背儿带，把知暖放在柏川旁边，又回身帮林大勇把怀里的柏元接过来，妥帖地搁在席子上躺好。
三个小的挨在一块儿，柏川盘着腿坐在那儿好奇地东张西望，知暖翻了个身继续睡，柏元躺在席子上，小拳头攥着衣角，睡得安稳稳的。
周桂香蹲下去，把香烛一根一根插进坟前的泥地里，用火折子点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风里散成细细的几缕。
她又把纸钱拆开来，一张一张地叠好，点着了放在坟前烧着，火苗舔着纸边，灰烬打着旋儿飞起来，升到半空里又散开去。
周桂香跪在坟前的草垫子上，伏下去磕了一个头，直起身来的时候开口了，声音是那种跟家里人说话才有的，絮絮叨叨的暖意，
"爹，娘，爷爷，奶奶，今儿来晚了，你们莫怪，家里头实在忙，
这个开了捎带行，那个跑船，这个造船台，那个看库房，一个萝卜一个坑，谁也走不开，
我带着孩子们先来看看你们，回头等忙过这一阵，再让他们一个一个来跟你们磕头。"
她说着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席子上的柏川，伸手把他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这是柏川，你们都晓得了，你们的大重孙子，壮实得很，就是皮，一天到晚闲不住，
这个是知暖，你们也见过的，她文静些，没事就睡觉，醒了也不闹人，好带得很。"
她又指了一下躺在席子上的柏元，
"这个小的，是柏元，家里新添的孩子，清芬和大勇的儿子，刚满月没多久，今儿是头一回出门见世面。"
周桂香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蹲在不远处正老老实实等着林大勇，
他双手搁在膝盖上，表情里带着一丝不常有的郑重和拘谨。
周桂香朝他招了招手，
"大勇，你过来。"
林大勇便站起来走到坟前，在周桂香身边并排跪下，朝坟头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周桂香在旁边看着，替他开了口，
"爹，娘，这个是大勇，清芬的男人，他从前姓石，今年改了姓，跟着林家的姓了，如今是林大勇，是咱们林家的人了。"
她说着拍了拍林大勇的肩膀，
"他跟清芬两口子往后就是咱们林家正正经经的一房，往后逢年过节上坟烧纸，他就是咱们家的人，跟清山，清舟，清河他们一样。"
林大勇跪在旁边，听见这话，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祖爷爷祖奶奶，我...我是林大勇，往后会好好待清芬，好好待柏元，好好待林家的。"
他说完又磕了三个头，额头贴着地，停了好几息才直起来。
周桂香看着他磕完这个头，伸手把林大勇拉起来，又转头对着坟头念叨了一句，
"好了好了，大勇给各位祖宗磕过头了，往后就是自家人了，
你们也别闲着，在下面好好看着咱们林家，让孩子们都有出息，都平平安安的，
等秋天秋收了，我再来给你们烧新粮做的饼子。"
纸钱烧完了，余烬在坟前细细地冒着青烟，风一吹就散了。
柏川这时候忽然从席子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走到坟前那块青石墓碑前面，
伸手在那块冰凉的石头面上拍了一下，奶声奶气地"哦~"了一声，像是打了个招呼。
周桂香笑着把供品一一收拢回布兜里，又把香烛的余灰拢了拢，用土掩了，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
日头已经升高了，透过老柏树的枝叶照下来，把坟前的泥地晒得暖洋洋的。
三个孩子又各自趴在自家大人背上怀里，柏川还依依不舍地回头朝那座坟的方向看了一眼，
嘴里又"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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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香头一个端起碗，没急着动筷子，先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萝卜放进嘴里嚼了，才开口道，
"今儿都初七了，清明都过了，咱家还没正经去给祖宗们烧纸呢，明日我带着疏影和娃娃们上山去，你们忙你们的，我会跟祖宗们好好说的。"
林大勇手里端着一碗饭，听见这话接了一句，
"娘，明日我也跟着去吧，能帮你多提些东西。"
周桂香还没来得及开口，林茂源在旁边放下茶碗，慢悠悠地道，
"我也去。"
周桂香直接摆了摆手，
"大勇去还成，纸扎铺子耽搁半日就耽搁了，你就别去了，你这坐堂是定了初一十五休息的，
明日你在家歇了，又要告假，传出去人家说你林大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像样，
你安心去镇上坐你的堂，烧纸的事有我跟大勇和疏影就够了。"
林茂源被她这么一说，便没再坚持。
林大勇在旁边点了头，
"我跟娘去。"
周桂香偏头算了一下，
"明日就是疏影，大勇，我，再加上柏川，知暖，柏元三个小的，
清芬你明日得看库房去不了，清山要带人上山备料也去不了，清舟清流要带着春燕去镇上，
那就我们几个去山上，东西我都提前备好了，纸钱，香烛，供品都有，一人背一个娃娃明儿一早收拾收拾就出门。"
饭桌上的人各自点头应了，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周桂香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看了一眼桌边坐得齐整的一家人，嘴里念叨了一句，
"都早点歇着吧，各有各的活，别熬太晚了。"
碗筷撤下去之后，灶房里传来疏影涮锅的水声，柏川趴在东厢房门口的棉席子上攥着一根布条子甩来甩去，知暖已经靠在周桂香怀里昏昏欲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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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天还黑着，周桂香就起了。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先摸黑去灶房把灯点起来，火光一跳，灶房的轮廓便从黑暗里浮出来。
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引火草，又添了两根干柴，火苗很快便蹿了起来，噼啪地响着。
她淘了杂粮下锅，又切了几块红薯一起煮进去，锅盖一盖上，热气便顶得盖子轻轻跳动。
她又从面盆里取出昨夜发好的面团，揉了几下，揪成剂子，一个个团好压扁了贴在锅边上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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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香这才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都起了！饭好了！"
最先出来的是疏影，手里抱着刚醒的柏元，小家伙揉着眼睛趴在她肩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奶奶"。
紧接着林大勇也出来了，挽着袖子走到灶台边端了粥碗。
林清舟和林清流也陆陆续续出来，各自就着灶台匆匆吃了早饭，
张春燕比他们晚了一步，手里还攥着昨夜里对好的货单，跟在林清舟身后出了院门。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周桂香已经把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利索了。
一只竹篮里装着纸钱和香烛，一只布兜里装着供品，里头几块点心，一把干果，半壶酒。
山路蜿蜒着往上走，露水把两旁的草叶压得低低的，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周桂香走在最前头，背上用背儿带把柏川牢牢地绑在肩后，小家伙趴在她背上东张西望，时不时伸手去够路边的树叶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什么调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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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香背着柏川走到最大那座坟前，在一旁铺上提前准备好的席子，然后把背儿带解下来，把柏川放在上面坐好，
又将竹篮和布兜一样一样搁在地上，又从布兜里掏出几张草纸铺在坟前，把供品一一摆上去。
疏影也解了背儿带，把知暖放在柏川旁边，又回身帮林大勇把怀里的柏元接过来，妥帖地搁在席子上躺好。
三个小的挨在一块儿，柏川盘着腿坐在那儿好奇地东张西望，知暖翻了个身继续睡，柏元躺在席子上，小拳头攥着衣角，睡得安稳稳的。
周桂香蹲下去，把香烛一根一根插进坟前的泥地里，用火折子点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风里散成细细的几缕。
她又把纸钱拆开来，一张一张地叠好，点着了放在坟前烧着，火苗舔着纸边，灰烬打着旋儿飞起来，升到半空里又散开去。
周桂香跪在坟前的草垫子上，伏下去磕了一个头，直起身来的时候开口了，声音是那种跟家里人说话才有的，絮絮叨叨的暖意，
"爹，娘，爷爷，奶奶，今儿来晚了，你们莫怪，家里头实在忙，
这个开了捎带行，那个跑船，这个造船台，那个看库房，一个萝卜一个坑，谁也走不开，
我带着孩子们先来看看你们，回头等忙过这一阵，再让他们一个一个来跟你们磕头。"
她说着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席子上的柏川，伸手把他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这是柏川，你们都晓得了，你们的大重孙子，壮实得很，就是皮，一天到晚闲不住，
这个是知暖，你们也见过的，她文静些，没事就睡觉，醒了也不闹人，好带得很。"
她又指了一下躺在席子上的柏元，
"这个小的，是柏元，家里新添的孩子，清芬和大勇的儿子，刚满月没多久，今儿是头一回出门见世面。"
周桂香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蹲在不远处正老老实实等着林大勇，
他双手搁在膝盖上，表情里带着一丝不常有的郑重和拘谨。
周桂香朝他招了招手，
"大勇，你过来。"
林大勇便站起来走到坟前，在周桂香身边并排跪下，朝坟头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周桂香在旁边看着，替他开了口，
"爹，娘，这个是大勇，清芬的男人，他从前姓石，今年改了姓，跟着林家的姓了，如今是林大勇，是咱们林家的人了。"
她说着拍了拍林大勇的肩膀，
"他跟清芬两口子往后就是咱们林家正正经经的一房，往后逢年过节上坟烧纸，他就是咱们家的人，跟清山，清舟，清河他们一样。"
林大勇跪在旁边，听见这话，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祖爷爷祖奶奶，我...我是林大勇，往后会好好待清芬，好好待柏元，好好待林家的。"
他说完又磕了三个头，额头贴着地，停了好几息才直起来。
周桂香看着他磕完这个头，伸手把林大勇拉起来，又转头对着坟头念叨了一句，
"好了好了，大勇给各位祖宗磕过头了，往后就是自家人了，
你们也别闲着，在下面好好看着咱们林家，让孩子们都有出息，都平平安安的，
等秋天秋收了，我再来给你们烧新粮做的饼子。"
纸钱烧完了，余烬在坟前细细地冒着青烟，风一吹就散了。
柏川这时候忽然从席子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走到坟前那块青石墓碑前面，
伸手在那块冰凉的石头面上拍了一下，奶声奶气地"哦~"了一声，像是打了个招呼。
周桂香笑着把供品一一收拢回布兜里，又把香烛的余灰拢了拢，用土掩了，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
日头已经升高了，透过老柏树的枝叶照下来，把坟前的泥地晒得暖洋洋的。
三个孩子又各自趴在自家大人背上怀里，柏川还依依不舍地回头朝那座坟的方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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