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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9章 寒了人心

    满仓叔是在后半夜,被全村人挨个摸排找回来的。

    深秋的陕北黄土坡,夜风刺骨,霜气落得重。

    入夜之后连虫鸣鸟叫都销声匿迹。

    白石村几乎全员出动,酒厂工人、村里老小,摸着黑漫山遍野寻人。

    从暮色四合一直找到后半夜。

    手电筒的光柱在黄土梁上晃来晃去,将半边黄土坡都给照亮了。

    人心惶惶飘了大半宿,没人敢睡,也没人敢松那口气。

    直到找到满仓书记,人心这才安稳一点。

    只是找到之后,所有人又犯了难。

    现在村里这情况,连满仓叔都扛不住了。

    还有谁能扛?

    周卿云?

    整件事从头到尾,是村里亏欠周卿云在先。

    贪心夺厂、盲目扩产、不听良言,最后落得事故频发、厂子停摆的残局。

    一众村民心里藏着满满的愧疚与难堪。

    现在出事了,又要找他来扛。

    谁都没脸主动给周卿云打这通电话。

    最后还是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合计再三,敲定了一个迂回的法子……让周母先传话。

    都是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

    没人真的忍心看着满仓叔垮掉,更没人敢承担一条人命、一桩惨案彻底闹大的后果。

    可这份求助,终究来得太过卑微。

    隔天一早,庐山村的座机响起,电话是周母从新房子打来的。

    周母的语气异常平静,但却又藏着一丝压在心底的无奈。

    她说人找到了,就在后山一处废弃的旧窑洞里。

    那孔窑洞是早年村里五保户的居所,老人走后便彻底荒废,近十年无人打理。

    半边门板早已腐朽坍塌,窑口长满枯黄的蒿草。

    秋霜冬雪层层堆积,阴冷潮湿,是村里最偏僻、最荒凉的地方。

    满仓叔一个人在黑灯瞎火的窑洞里,枯坐了整整半宿。

    怀里揣着一瓶没喝完的白石陈酿,瓶口用半截晒干的玉米芯草草堵住。

    酒液晃荡,凉透了掌心,也凉透了他半生的底气。

    “万幸,最坏的情况没发生。”

    “人冻得浑身发紫,手脚僵硬,愣是扛着没走绝路。”

    “想来也是心里牵挂太多,放不下妻儿老小。”

    “放不下一厂子等着吃饭的工人,还有那一屁股还不清的烂账。”

    周母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咽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村里人冲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垮了。”

    “两眼空洞无神,跟丢了魂一样。”

    “身上披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军大衣,扣子一颗没扣。”

    “衣摆拖在泥泞的地上,沾满黄土泥水,脏得不成样子。”

    “他媳妇和儿子扑过去抱着他,一家人蹲在窑洞角落哭得撕心裂肺。”

    周母顿了顿,语气里藏着几分唏嘘。

    “死者家属也跟着去了,站在边上看着。”

    “脸上的怨气还没消,却也终究没再说一句重话。”

    “都是土里刨食的乡亲,仇怨再大,人命当前,也都软了心肠。”

    “事情已经出了,人也好好找回来了。”

    “大伙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最后那句“落了地”,轻飘飘的从话筒里掉出来,听着是宽慰,实则藏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周卿云握着冰凉的话筒,后背轻轻靠在书房的青砖墙上。

    深秋的墙体沁着刺骨的寒凉,凉得人脊背发僵。

    他闭着眼,静静听着母亲的诉说。

    脑海里两幅画面剧烈重叠,狠狠撕扯着心绪。

    一幅是两年前的盛夏,村口老槐树下,满仓叔挺胸抬头、拍着胸脯。

    底气十足地许下诺言:“咱们白石村走出去的第一位大学生。”

    “咱们就是一人少吃一口饭,也要把他供出来。”

    那时候的他,是全村的主心骨,风风火火、坦坦荡荡,撑起了周家最艰难的岁月。

    另一幅是此刻窑洞之中,落魄颓丧、丢魂失魄的中年男人。

    一身泥水、满身狼狈,被现实狠狠碾碎了所有傲气。

    新旧光影交织,恩怨拉扯纠缠,让他眼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周母的声音继续传来。

    “家里人已经把他领回去了,二十四小时轮流守着,半点不敢离人。”

    “裤腰带、鞋带、刮胡刀片,但凡能出事的东西,全都收得干干净净。”

    “就怕他一时想不开再钻牛角尖。”

    “市里调查组也怕闹出人命,风波闹大,行事低调了不少。”

    “暂时停了对他的问询约谈。”

    “现在全村上下、厂里所有人,都在等。”

    “要么等你回来,要么等你派的人过去兜底。”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短暂沉默。

    周母像是斟酌了许久,终究还是把那句最戳人心的话说了出来。

    “卿云,你满仓叔一辈子要强、爱脸面。”

    “看似风风火火、天不怕地不怕,其实人心最窄,最扛不住事。”

    “这次的坎,他要是过不去。”

    “厂子的烂账、工人的纠纷,反倒都是小事了。”

    “我就怕……”

    周卿云睁开眼,打断母亲的话语,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妈,这事你知晓就行,别再掺和。”

    “我心里有数,能处理好。”

    “妈知道你现在出息了,眼界宽了、本事大了。”

    周母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老一辈独有的念旧与温情。

    “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旁人庇护的小孩。”

    “但妈还是得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村里人这次糊涂、贪心、忘本,确实对不住你。”

    “可咱们周家最难熬、最熬不下去的那几年。”

    “是白石村、是满仓叔,硬生生帮咱们扛过来的。”

    “你爸走的那年冬天,天寒地冻,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是满仓叔连夜扛着半袋高粱米送过来,让咱们娘仨熬过了寒冬。”

    “大过年的,咱家一点荤腥没有,是满仓叔从自家的菜碗里匀出半碗腊肉让咱们过了个有荤腥的年。”

    “你读书的学费、口粮,也是他一趟趟奔走。”

    “从大队里一点点凑出来的。”

    “这些恩情,妈一辈子记着。”

    “人活一世,恩怨要分明。”

    “可以不原谅过错,但别彻底断了情分。”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别让当年那点雪中送炭的温情,最后尽数散在寒风里。”

    “寒了人心,也断了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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