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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川子登场

    主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两声回响,在演播间内振荡,很像网飞视频开场的声音。

    「林恩医生,市长问,我们的英雄就该靠这个发财吗?我想,全纽约都在等你回答。」

    林恩看着桌子中间的资料。

    「买了。仓库、空地、加油站,都是我叫人买的。」

    这几处产业,他全认了下来。

    「宿舍也有。离希望几条街的一栋老公寓,八个单间,每月房租五百块。住的是我的护士和住院医,其中两个今晚还在值夜班。」

    「另外几块地,是我多买的。我认为亨兹角会变好,後来它真的变好了。地价涨得差不多,我就卖了。三千六百万,市长说的数字没错。」

    「我赚了钱。」

    主持人的耳机里,制片人说,「他认了。GG必须进,三十秒。」

    主持人看向导播举起的手。五根手指,四根,三根。

    他加快语速。「林恩医生刚刚承认,他在亨兹角的地产交易中获利三千六百万美元。

    GG之後,我们继续追问。别走开,这里是《市政厅内幕》。

    客厅里,电视切进GG。

    第一条来自一家律师事务所。画面上,昨晚仓库的大火直冲夜空,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指着镜头:「您或家人在昨晚的东哈莱姆火灾中受伤了吗?您可能有权获得赔偿。拨打电话,免费谘询,不赢不收费。」

    屏幕下方,一串电话号码不停闪烁。

    美国的人身伤害律师靠赔偿金抽成,打不赢官司就不收钱。所以哪里出了事,他们的GG往往比救护车跑得还快。

    演播室里,红灯熄灭。

    道森伸手捂住领口的小话筒。GG时间,直播间的话筒也未必关着。美国栽过这种跟头的政客,能排满一整条街。

    他侧过身,几乎贴着嘴唇说话。「还有东西?」

    「有。」林恩说。

    昨天夜里在电话里,他回答的也是这个字。

    道森点点头。「GG回来,我帮你把话引过去。」

    左边,市长也捂住了话筒。他喝口水,看着林恩:「你是个聪明人,林恩医生。节目八点就结束,可往後在纽约的日子还长着呢。」

    林恩说,「希望就在布朗克斯,我哪儿也不去。」

    市长笑了笑,把水杯放回原处。

    主持人低头翻笔记。耳机里,制片人说,「回来先问林恩。他要是解释不清,今晚的新闻就全是他了。」

    主持人抬眼看向中间的座位,刚才那样一个问题砸过去,饶是这个厉害年轻人也不好应对了吧?

    导播举起手。「十秒倒计时。」

    「十。」

    「九。」

    「八。」

    」

    「欢迎回到《市政厅内幕》。

    主持人转向林恩。「GG之前,你承认自己赚了钱。我想问的是,你怎麽知道亨兹角会变好?」

    「有天晚上下班,一个老警察来找我。」

    「他当了一辈子警察,告诉我,他的辖区每个月都有人死在街头。有的中了枪,有的药物过量,死在楼道里,死在车里。他抓了一辈子的人,街上的死人却一个没少。他想换个办法,问我出了事,能不能把人送过来。」

    「我当时没答应。我是医生,只管治病。」

    「後来我看着他做了不少努力。再干一阵子就能领退休金的人,实在犯不着这麽折腾。」

    「可他真去做了。」

    「我就答应了,答应为他提供医疗兜底。他试的那个办法,後来被你们叫作容忍区。」

    「容忍区办起来以後,那布朗克斯的枪声少了,叫救护车的少了,送进停屍房的人也少了。警察局在犯罪统计会上念过这些数据,市长办公室也看过。後来,有人想换几个地方再试试,亨兹角就是其中之一。我提前知道了消息,买了地,赚了钱。这件事,我承

    认。

    「市长今天说,那片区域是麦克尼尔局长一手搞起来的,这话没错。可他办这件事的时候,出了事把人往哪儿送,是我点的头。这里面有我的责任。」

    「那个为了大家安全,把枪声从我们身边带走的人。今天下午,被收了枪。」

    主持人手里的笔停住了。他父亲是退休的纽约警察,穿了一辈子制服。「收枪」就意味着职务即将被解除。

    林恩说,「你们可以不信我,也不信市长。去听听住在那几条街上的人怎麽说。」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一排锺。五只锺分别标着纽约五个区的名字,都指着七点四十四分。

    「朴敏雅还有一段视频,七点四十五分上线。再等一分钟。」

    耳机里,制片人只冒出两个字。「又来?」

    主持人扣上笔帽。「好,我们一起看。」

    演播室里的人纷纷转头看钟。秒针走过十二,主持人低头扫了眼平板,抬头说道,「《之前,之後》,七点四十五分发布。照例说明,本台尚未核实内容。请播放。」

    客厅里,络腮胡慢慢靠向沙发背。

    从GG结束到现在,他和戴眼镜的那个始终听着电视里的对话。

    络腮胡说:「他赌对了,赚了钱,街上也安全了。咱们买这套房,背上三十年房贷,不也是赌东哈莱姆会变好吗?」

    戴眼镜的那个转过头。

    「他这也叫投资吧?人家有本事帮老警察完成了容忍区,然後才有资格赚到这笔钱。」

    在美国,看准一个街区的前景,提前买入,等它变好再卖掉,是报纸财经版天天教人的事。教得好的,还能登上杂志封面呢。

    孩子仰起脸。「那林恩医生还是好人吗?」

    络腮胡说:「是好人啊,一个会赚钱的好人,你也要变成这样的人哦~」

    黑色画面上出现一行白字。

    【以下画面拍摄於过去数月,每段标注地点与拍摄时间。】

    亨兹角是布朗克斯伸进东河的一座半岛,也是全美国最大的食品集散中心。纽约周边两千两百万人吃的蔬菜、肉和鱼,大半从这里批发出去,住在这里的居民却是全纽约最穷的一拨人。

    【亨兹角·试点开始前·凌晨两点】

    食品市场的铁门外,五个穿反光背心的男人挤在一起往前走,最外边那人手里攥着一截铁管。

    「去市场上夜班,我们五个得结伴走。落了单,钱包和命,你总得丢一样。」

    【亨兹角·试点开始前·下午五点】

    公交站棚子下面,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她身後,冷藏车接连驶向半岛深处。

    「全纽约吃的菜都从我家门口经过,我想买棵生菜,还得坐车去别的区。」

    【亨兹角·试点开始後第十周·凌晨两点】

    还是那扇铁门。先前拎铁管的男人独自走过来,耳朵里塞着耳机,嘴里跟着哼唱。

    「现在?自己走啊。」

    【亨兹角·试点开始後第十周·下午五点】

    先前那个女人推着购物车,从街角新开的超市出来。车里放着生菜、西红柿,还有一袋橙子。

    「这回真开了家超市,连生菜都有。」

    【亨兹角·试点开始後第十一周·晚上九点】

    人行道上支着一张摺叠桌,几个老头围坐着打牌,牌拍得桌面啪啪作响。

    「总算能把桌子搬出来了。」

    【南布朗克斯·晚上十点】

    老公寓的台阶上,一个波多黎各老太太裹着披肩,朝街那头扬了扬下巴。那边一栋楼的窗户亮着一格格灯光,门口的牌子写着「希望」。

    「晚上睡不着,我就往那边瞧瞧。那栋楼的灯一直都亮着,那就是我们心里的希望。」

    【南布朗克斯·下午四点】

    一个年轻父亲抱着儿子站在急诊门口,孩子胳膊上裹着亮蓝色的石膏。

    「玩滑梯摔下来的。进去人家先问他哪儿疼,等石膏打好了,才来问保险的事。」

    【南布朗克斯·上午十一点】

    一家街角杂货店的收银台前空出了一块地方,墙上留着一圈螺丝眼。

    店主用指甲抠了抠螺丝眼。「这里装过防弹玻璃,整整十五年。上个月我给拆了,我老婆还说我疯了。」

    【东哈莱姆·试点开始前一个月·晚上十点】

    画着波多黎各国旗的墙下,围着一圈烧到半截的蜡烛,几只毛绒熊被雨水泡过,墙上钉着一张年轻人的照片。

    一个老头坐在摺叠椅里,朝镜头摆手。「天一黑,这条街就归别人了。」

    【东哈莱姆·试点开始後第六周·傍晚】

    两扇相邻的窗户,一扇挂着波多黎各国旗,另一扇挂着彩虹旗。

    楼下,两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牵着一条腊肠狗散步,空着的手牵在一起。

    「我们在切尔西住了二十年,最後让房租给撵出来了。这里我们住得起,出门也敢牵着手。」

    【东哈莱姆·试点开始後第八周·晚上十一点】

    地铁口,一个高个子的跨性别女人拎着高跟鞋,赤脚走上台阶。

    「我在皇后区住过六年。在那儿,像我这样的人出门前,都得看看街上站着谁。现在我晚上十一点下地铁,自己就能走回家。」

    【东哈莱姆·试点开始後第九周·中午】

    一家酒吧门口,两个女人踩着梯子挂招牌。街对面,推车卖波多黎各刨冰的大叔抬起

    头,冲她们竖了竖大拇指。

    「这是东哈莱姆第一家女同酒吧。开张那天,对面那位大叔给我们送来一整桶冰。」

    【东哈莱姆·火灾发生前九天·早上八点】

    一扇敞开的窗户里,白发老太太戴着老花镜,肩头站着一只绿鹦鹉。

    「楼上新搬来两个爸爸,带着个小不点。每天早上下楼,小家伙都要跟我的鹦鹉说早安。」

    鹦鹉在她耳朵边啄了一下。

    「换成以前,谁家的孩子,我都不放心让他自己下楼。」

    画面暗了下去。

    客厅里,孩子一下从毯子里蹦起来,拽住戴眼镜的爸爸的袖子。「楼下的奶奶!还有绿绿!她说的是我!」

    络腮胡把孩子捞回怀里,望向窗外。仓库上方的天空,昨天夜里还是一片橘红,今晚只剩黑沉沉的夜色。

    演播室里,大屏幕暗下来。

    市长任由这段视频播完,避开了里面的话题。在纽约,政客要是跟街坊邻居较劲,下

    一届就该回家了。

    道森身体前倾,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半空中轻点了一下。他身材瘦高,两鬓斑白:「市长先生刚才用了发财」这个词,我觉得值得接着问。今晚咱们就把这件事问清楚。谁在拿这几片区域做生意?做的是什麽生意?查到谁,就问谁。」

    他侧过脸看向林恩。「你说自己赚了钱。这几个月,你就在那儿,还看见谁在赚钱?

    」

    林恩说,「市长带了三张纸,我也带了几张。」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叠折成三折的纸,展开後逐张摆在桌上,一共五张。

    「东哈莱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大家都看过新闻。房租翻倍,挂牌价上涨,经纪公司打出安全港」的招牌。今天有人在网上查那几栋楼的抵押债权,追到第三层公司就查不下去了。我请我们的律师继续往下查。」

    「这是东哈莱姆五栋住宅楼的优先购买协议。签了协议,楼要卖,就得先问她买不买。文件登记在市政府的房产系统里,谁都能上网查,前提是知道该查哪五栋楼。」

    「五份协议用了五家不同的公司,签字的却是同一个人。」

    耳机里,制片人的声音陡然变了。「等等,他要点名?法务!法务在线上吗?」

    直播里点名说一个人利用公家的消息发财,念错了,明天电视台就得收律师函。主持人拿起最上面的文件,先翻到页脚,看清登记编号和市政府的文件抬头,才抬眼看向林恩。

    「你确认,这是登记在册的公开文件?」

    「就在市政府的房产系统里,谁都能查。」

    主持人念过法学院。在美国,说真话不犯法,根据真实的公开文件谈论一个公众人物,对方也告不倒你。

    他找到签名栏,逐字念了出来。「惠特莫尔家族办公室,管理人,伊芙琳·惠特莫尔。」

    伊芙琳·惠特莫尔,纽约知名的女性富豪、市议会多数党领袖。之前,东哈莱姆的性少数活动大半由她出资举办。

    林恩说:「看看签字日期吧,比东哈莱姆试点开始,早了一个多月。」

    「就在那个月,她宣布投入四千二百万美元,在东哈莱姆建一座性少数医疗中心。同时,她撤掉了给一家社区诊所的捐款。那家诊所房租翻倍,最後关了门,旁边的药房和杂货店也跟着搬走。」

    「诊所关门後,一个长期吃华法林的老人因为失去的医疗保护,被送进了我的抢救室」

    o

    「在这段时间里,东哈莱姆的房价暴跌,他们趁机大举购入房产。」

    「後来试点开了,街上安全了,安全港」的房源也上线了,价格一路飙升。。」

    林恩转头看向市长。

    「您今晚说,昨晚之前,您不知道这些区域的存在。」

    「那东哈莱姆要设试点,伊芙琳议员怎麽比您还早知道?」

    「还是说,您早就知道?」

    市长把目光从五张纸上移开,看向右边。

    他回答得不紧不慢。「伊芙琳议员的私人投资,我不了解,市长也没有义务替她作答。她是市议会的多数党领袖,议长或许更适合回答这个问题。」

    这一手推得漂亮。伊芙琳属於市议会,道森是议长。问题转到他面前,稍有不慎,就得把自己牵连进去。

    主持人看向右边。「议长,这下轮到您了。」

    道森笑了。

    「市长先生,您这球传得漂亮。」

    他靠回椅背,一条胳膊搭着扶手,神情自在,像坐在自家後院的烧烤架旁。

    「那我就接了。我把话说明白,伊芙琳议员是市议会的人,这件事,市议会来管。」

    「纽约市宪章专门有一章规定公职人员的利益冲突。其中一条写得很清楚,公职人员因公务得知的未公开消息,不能拿来给自己谋利,也不能拿来让有利益关系的人赚钱。」

    主持人接道,「第二千六百零四条,b款第四项。」

    道森朝他扬扬下巴,笑意更深。「念过法学院就是不一样。」

    「林恩医生是普通公民,他看好一个街区,投资赚到了钱,那是他的本事。伊芙琳议员担任市议会多数党领袖,她掌握的每条消息,我们都得问问从哪里来。明天一早,这五张纸的复印件就会送到市冲突利益委员会。」

    「不过,市长先生。」

    道森又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

    「有个问题,市议会替您回答不了。东哈莱姆要设试点,这个消息在昨晚之前从未公开。伊芙琳议员到底是从谁那里听说的?」

    主持人把笔搁在桌上,等着回答。

    市长看看道森,又看看桌上的五张纸。

    他的嘴唇动了动。

    墙上五只锺都指着七点五十八分。一号机亮着红灯,镜头正对他的脸。

    耳机里,制片人提醒。「还有两分钟到整点。」

    主持人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市长先生,节目还剩两分钟。」

    市长伸手合上面前那只深蓝色文件夹。

    主持人转向镜头。

    「今晚,有些问题得到了回答,有些还悬着。我们会继续追问。这里是《市政厅内幕》,十一点重播。晚安。」

    红灯熄灭。

    控制室里,制片人摘下耳机,朝剪辑台喊。「十一点的重播版,把最後五分钟放到开头!」

    客厅里,片尾字幕向上滚动。

    戴眼镜的那个把直播倒回一分钟前,停在五张纸的特写画面上。镜头推得很近,每张纸最上方都印着一栋楼的地址。

    第三张上的地址,他签三十年房贷合同时,曾经逐字核对。

    就是他们家这栋楼。

    冰箱门上还贴着「安全港」的宣传单,最上面一行大字写着,东哈莱姆,从未如此安全。

    华盛顿,白宫西翼。

    椭圆形办公室隔壁的小餐厅里,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林肯、里根等几位共党前总统围坐在长桌旁,这间屋子的主人也在画中,坐在他们中间。

    对面墙上的大电视停在纽约一台。

    他拿起遥控器,倒回坐在中间的年轻人开口的地方。

    「那时候我知道亨兹角会变好。我赌它会变好,後来它真的变好了。地价涨得差不多,我就卖了。」

    「我赚了钱。」

    他又倒回去,重看了一遍。

    他伸手按了按桌边的铃。一个勤务兵端着银托盘进来,放下一瓶健怡可乐和一只装着

    冰块的玻璃杯。

    他盯着屏幕,问站在门边的幕僚。「这个亚裔医生叫什麽?」

    「总统先生,他叫林恩。是南布朗克斯希望创伤中心的院长。」

    画面停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嘴角有一道结痂的裂口。

    这位总统在纽约做了一辈子地产买卖,这笔交易,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做得很不错。

    这个叫做容忍区的生意,他觉得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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