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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皆非梦中人

    二月中旬,一大早,皇帝便将韩伯召入宫中。

    他现在基本上无人可用,身边之前还有个明岌,但出了上次王洽的事情,明岌这个人要脸,晓得有自己一份过失,主动请辞去了秘书监,而这样的话,就只能抓住一个是一个。

    何况韩伯还是正经的中书侍郎,从理论上来讲就是他的近臣。

    而皇帝此番喊人回来,本质上也是因为昨晚上的巨大信息冲击,想解决「他该用谁」或者说「还能用谁」这个本就属於他这个年龄的困惑。

    就这样,其人先仔细问了一遍荀羡死前的话语,然後便来谘询对方:「韩侍郎,到底为什麽荀中郎要用刘前军代替郗军司?荀中郎跟郗军司有什麽不和睦吗?」

    「恕臣直言。」韩伯思索片刻,给出答覆。「荀中郎此番北伐确实与军中不少人不睦,但与他有些冲突的,似乎恰恰是刘前军还有郗军司的侄子郗超,郗军司与他相处应该还算妥当……因为当日郗军司在彭城时曾明显想为荀中郎与谢中郎做调解。」

    「谢……中郎?」皇帝懵了一下。「荀中郎与谢中郎也不和睦吗?」

    「荀中郎与谢中郎当众起了冲突,但这和他与刘前军、郗超之间又不同。」韩伯低着头认真以告。「陛下如果想听,臣愿意讲述清楚……这件事因为无关大局,所以臣昨晚没有细细提及。」

    「你先说……」

    「是……」

    过了好一阵子,皇帝才带着复杂心情听完了对方的讲述:「如此说来,荀中郎是觉得谢中郎无能,而可惜刘前军与郗……郗超是大司马门下,不能为朝廷所用了?」

    「是。」

    「怪不得。」皇帝心里有些酸涩。「国事如此,朕也不是不懂一些。如荀中郎这般有能之纯臣,实在是少见,偏偏又……」

    「可是刘前军对荀中郎也有些当面批驳,对陛下也有些谏言。」韩伯束手立在那里,继续来对。「其实,今日便是陛下不召唤臣,臣也要入宫与陛下转述这件事情的,毕竟当日荀中郎也没有反对……陛下,你还记得臣说的那个贾坚吗?」

    皇帝明显一愣。

    但韩伯根本不做理会,就立在东斋堂上,摒弃掉昨晚上遮遮掩掩的作态,一五一十将那日山茌城内的冲突讲述完毕,包括贾坚要给荀羡他爹配阴婚的词句,包括刘乘大怒之下,当众让自己转告谏言的过程,而且详细讲述冬雨之下士卒的惨状。

    皇帝这一回听得面红耳赤,所谓既惊且怒又羞。

    诚如刘乘所言,相对於当日东斋内的一番苦口婆心,这次叠加着贾坚的脏话和死亡冲击,当然也包括当时刘乘并不知晓此时却分量更重的荀羡之死,到底是让皇帝陷入到了某种震动之中。

    其人在座中扭过头去,僵硬难持,若非是喉咙里没有呼嗬之态,竟与那日荀羡颇为类似。

    「陛下。」韩伯等了好一阵子,眼见皇帝没有反应,乾脆继续言道。「陛下刚刚问臣,到底为什麽荀中郎要用刘前军代替郗军司?」

    「是。」皇帝明显声音低了不少。

    「其实,荀中郎不光是与臣解释了这件事,还比较了谢中郎,还说了先大都督褚公……他的意思非常清楚,宁可用有天下之志且有才能的刘前军,再次按照制度和习惯用郗军司,也不要用无能的外戚之臣谢中郎。」韩伯立在那里,丝毫不顾皇帝的耻态。

    皇帝还是和那一日的荀羡一般,将头扭过去不动。

    「而臣也以为这才是用人之本范。」韩伯眼见如此,心中大为失望,却也乾脆将最想说的话不管不顾抛了出来。「陛下!陛下身为天子,且如今江左尚有可行天下之根基,如果所行皆合乎天下之大义,不要说刘前军这种人,就连大司马也会举步维艰;而如果陛下放弃天下之本,心里只有远近亲疏,因为谁是外戚,谁与自己年少相识,就以为那是自己的根本,反而会败坏局势……

    「尤其是局势到了眼下,两位谢安西、王领军,还有荀中郎依次去世,陛下所谓亲信中已经没有什麽人才了,这个时候还要看什麽亲疏远近而不顾大义的话,恐怕也无人能为陛下所用了。」

    你是不是因为你舅舅跟我舅公在寿春时争权,记恨谢氏?可要是这麽说,殷浩难道就是什麽人才了?

    皇帝终於转过来脸来,一度想将这句话扔出来,却最终忍住,只是强压愤懑,勉强来言:「韩侍郎辛苦了,朕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

    韩伯看了眼皇帝,没有说什麽,只是拱手而退。

    此番北行,对他震动极大,当日他舅舅兵败时,他留在了寿春,没有亲眼看见前线场景但这一次,他亲眼看到贾坚一次反突击……这场反突击其实屁都不是,不要说跟自己舅舅还有谢尚那两场大败比了,只是放在这次北伐战报中都是不值一提的那种,但就是这种级别的反突击造成的杀伤,却让他触目惊心。

    随即而来的那场冬雨更是彻底改变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为什麽自己舅舅和谢尚都会因为一战而呜呼,才意识到为什麽前方战场中的将领可以轻易率领那些士卒去造反,去做那麽多大逆不道的事情。

    才意识到,他之前以为至高无上的东西,其实未必有那麽坚不可摧。

    他不赞同刘乘的对士族的偏激指责,不赞同荀羡的一意孤行,也切身鄙夷郗超将北府视为家族进身之阶的作为,但现在,他更不能接受的是郗昙、谢万那种存在。

    回到眼下,对於皇帝,他谈不上失望,因为皇帝年纪太小了,而且他什麽都没见过。

    甚至都没有淋过雨。

    所以,他现在认为,让王彪之这种懂得维持排队序列的冠族干臣,让司马昱这位知道稻苗长什麽样的宗室大臣来辅政,确实是老成谋国之态。

    非要改变什麽,做点什麽,等自己当了吏部尚书再说。

    希望皇帝到时候即便没有明皇帝的聪明,也有几分自然的稳定吧。

    皇帝看着韩伯就这麽离开,等到对方消失在门前苦楝树後,却又忽然沮丧起来……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失去一个可以倚仗的人。

    殷浩死在会稽王与大司马的政治倾轧中,韩伯对会稽王不可能没有芥蒂,更不可能是大司马那边的人,如今却因为表示了对无能外戚的不满并向自己进言而被赶出了东斋。

    但那些话确实刺耳,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不用外戚用谁?尤其是荀羡和王洽忽然就没了。

    可就连荀羡生前也这麽看不起外戚,对自己五舅公的鄙夷溢於言表……这天底下果然没有一个所谓纯臣吗?

    「这天底下竟然没有第二个如贾太守一般的纯臣吗?」

    邺城巍峨三之一的铜雀上,当世另一位皇帝慕容俊正在那座刚刚修好的五层楼上大发雷霆之怒。「孙兴,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畏惧大司马,所以顺着他的意思哄骗我?怎麽可能就因为年底要出兵就抛荒不种地了?!这是什麽道理?!我知道,你孙兴根本就是大司马的党徒!」

    此言一出,铜雀高楼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但只是安静了片刻,忽然间,原本立在堂中的使臣孙兴却擡起头来,面目涨红,语调高亢:「陛下在胡扯什麽?!」

    慕容俊吓了一大跳,原本黑着脸坐在两侧的大司马慕容恪、太尉封弈等人,包括额头肿了一块,小心立在外围的慕容德都愣了一下。

    「陛下!」孙兴一边说,一边竟然撸起了袖子,并往前走了数步,惊得前方的皇帝连连後退了几步。「我从辽东开始跟着你先替你赶车,然後负责文书,一直都在你身边,出息了以後一直都只做地方官,现在又被你召回来,何时何地像其他人一般随从过大司马出征?!这次奉命去探查地方,不也是因为陛下信任我而且知道我通晓地方情势吗?怎麽走的时候摸着我的背,说我是国家纯臣,让我一定弄清楚怎麽回事,回来的时候就是依附大司马的党徒了?

    「我告诉你,我要是大司马的党徒,那也是被你逼得!」

    慕容俊心下一虚,本能想安抚,却不知道从哪里安抚。

    而孙兴早已经面目狰狞,情绪完全上头了:「殿下,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亲眼看见的,汉地的百姓听说皇帝要每户只留一人,其余全部徵发,直接整村、整地的逃窜,春耕都不耕了,地直接扔掉。地方官听到我是朝廷使者,畏惧的跟辽东挨冻的麅子一般!

    「我还告诉你,不光是你这个徵发令是乱命,去年你到了邺城,派遣大量的使者去各地,索要宝物、特产,也都是乱命!都要停下!不停下来,国家就要亡了!

    「到时候你也不要做皇帝了!回辽东做你的燕王,我还给你赶车写文书,看看到时候谁是纯臣?!」

    说完之後,其人直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胸口起伏不定,只望着一侧高之间的栈桥喘息不停。

    慕容俊面色涨红,想要安慰,又拉不下那个脸。

    若是平常,内侍、後宫宫人早就过来递上来一百个阶了。

    偏偏慕容恪与封弈一左一右坐着,而且刚刚他还对慕容德发了一通脾气,也没有一个内侍这个时候敢上来。

    隔了好久之後大概意识到自己理亏的皇帝决定安抚一下自己这个纯臣,便小心翼翼走过去,结果刚到对方身後两三步的时候,孙兴复又回头,对着赶过来的皇帝喷了满脸唾沫:「贾坚也不是什麽纯臣!他是家里在渤海,你又给他大官做,这才不降的!即便他是什麽纯臣,他现在活过来,知道你要徵发一百五十万丁口,也不会做什麽纯臣了!」

    这话说的前後矛盾,但所有人都能懂对方的意思,晓得对方的委屈和坚持。

    慕容俊被喷的无可奈何,只能勉力安抚:「阿兴,我到底是皇帝,年前大点兵的事情这般公布了下去,若是朝令夕改,只怕权威尽丧。」

    「不改就亡国了。」孙兴气急败坏,眼泪都下来了。

    「亡国就亡国,朕宁亡国也要发一百五十万兵!」慕容俊那点脾气也涌了上来,当即一甩手,掉头就走。「到时候朕也死在关中,正好省的你再给我驾车了!」

    「殿下现在怎麽跟石虎一样?!」孙兴眼见这一幕,听得如此言语,站起身来,大吼一声,就掉头往一侧栏杆处跑。

    正当面的封弈这几年年纪大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慕容恪魂都吓得没了,仓促起身去抓,偏偏对方背着自己跑,也没有抓住,所幸楼上还有一位立在边角而且额头肿了个包的慕容德,眼疾手快,飞奔过来,愣是在栏杆那里拦腰抱住了孙兴,孬好没让这位慕容俊的纯臣从这铜雀上复五层楼的高度跳下去。

    「带、带、带他下去,赶紧下去!」慕容恪见到人没死,松了一大口气,赶紧吩咐慕容德。「你也走!」

    慕容德不敢怠慢,在几名内侍和侍卫的协助下,如扛着一个布袋子一般扛着嘴角青筋依然失控跳动的孙兴就往楼下走,後者脸上甚至因为蹭到了栏杆,抹了一层刚刚涂上去没多久的朱砂,偏偏又渗出血来,显得格外诡异。

    而回过头的慕容俊意识到发生了什麽後,呆立在地毯上,只张着嘴目送自己心腹被扛下去,愣是半日没有动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位中国天子才慢慢恢复了过来,然後缓缓坐在了自己那崭新的龙椅上。

    慕容恪保持耐心,等了很久,方才来问:「陛下,现在信了吗?」

    慕容俊瞥了眼自己的弟弟,一声不吭。

    「这样吧,陛下。」就在这时候,老臣兼重臣封弈站起身来,拱手以对。「咱们先改一件事,从今天开始,没有严肃军情,就不要派遣使者去地方上了,赋税什麽的,让地方来完成,至於已经派出去的使者,现在让州郡不要理会他们的要求,统一给遣返回来……如果说徵发兵丁是正事,那派遣宫人到地方上索要宝物特产,就无论如何都要停下……陛下以为如何?」

    慕容俊想了一下,无奈点点头。

    「那好,臣现在就去办这件事。」封弈点点头,告辞下楼去了。

    人一走,慕容恪看着自己兄长,实在是无奈:「陛下,阿兄,你已经明白过来了是不是?一百五十万真不行!真要亡国的!」

    慕容俊悲愤莫名:「为什麽不行啊?况且,这事跟索要宝物特产不是一回事,我要是这件事退让了,日後我还能做成什麽事情?这是用来吞并三晋和关中的兵马。」

    「为什麽吞并三晋和关中要这麽多人?」慕容恪强忍着各种奇怪的情绪,勉力来问。

    「当年石虎徵发了五六十万人,都没有打下我们,反而被我们打败了,那现在我们一定要赢,岂不得一百五十万人?」慕容俊还是那套理论。

    「可是,这岂不是说明,石虎也最多才徵发了五六十万人?」慕容恪苦口婆心。「河北就这麽多户口,不能多征,多征就要土崩瓦解了!这些天,不只是我一个人来劝吧?河北本地人也来劝你,你就是不信,如今孙兴你也不信吗?」

    「你让我再想想。」慕容俊扭过头去。

    慕容恪点点头,晓得今日已经是大进展了,便拱手告辞,也下楼去了。

    等人一走,整个楼仿佛活过来一般,之前消失不见的内侍、宫人,全都涌了出来。

    而慕容俊也强撑着站起身来,小心翼翼来到孙兴擦到脸的那处朱栏前,望着宛若神仙宫殿一般的三与下方宫殿群,忍不住指着当面下的那个位置来问:「彼处是什麽地方?」

    「回禀陛下,是御龙观。」内侍不敢迟疑。

    慕容俊愣了一下,然後勃然作色:「给我改了,叫长宁寺!」

    内侍们不明所以,不耽误他们纷纷应声,立即去办。

    而闹了这麽一场,其人自然和之前一样,沮丧焦虑不断。所幸,片刻之後,得到消息的皇后可足浑氏亲自过来,摆设酒宴,亲自伺候,且作宽慰,然後又亲自哄着这些天精神极差的皇帝在後面早早睡去。

    看到皇帝睡着,这些天已经习惯了的可足浑氏复又匆匆去照看太子饮食。结果刚走没多久,躺在後面御榻上的皇帝却又忽然於梦中惊叫起来,然後满头大汗惊醒。这还不算,其人擡了擡胳膊,发现自己枕着的左臂明显发麻後,更是面色惨白,继而就在御榻之上嘶吼起来:「怎麽一个死狗胡也敢来吓我这个活天子的?去与我扒了石虎那狗胡的坟!」

    ———————我是立即去办的分割线———————

    慕容俊迁邺城,重修铜雀,复五层楼。一日,与近臣孙兴语,兴言辞恳切,而俊不应,兴愤愤,乃欲投楼下而做死谏,时慕容德兵败於太祖,正立楼上请罪,擦栏止之。待走,俊观栏上痕,问下方宫群,对曰:「御龙观也。」俊大惊色:「南汉亦敢妨北主?」立改长宁寺。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

    当夜,宿於楼上,复梦赵主虎啮其臂,乃发虎墓,求屍不获,购以百金;邺女子李菟知而告之,得屍於东明观下僵而不腐。俊蹋而骂之曰:「死胡,何敢怖生天子!」数其残暴之罪而鞭之,投於漳水,屍倚桥柱不流。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

    PS:感谢公子苏铭老爷给覆汉的又一萌,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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