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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斩草

    兄弟二人入了城,倒是都谨慎起来,就城南那个鬼样子,再不谨慎,可就真是心大过头了。

    不过,入城之後,一切反而风平浪静,或者说一切都在合乎常理的癫狂中。

    终於要迁都了。

    那可是邺城,三台之险盛,城池之广大,也是人尽皆知,周边拥有自两汉以来水利最发达的良田,可以养活难以想像的人口,无数河道将整个河北的财力物力,天然汇集於彼处。

    而人口、财物、权力汇集到一起後,就会诞生数不清的难以想像的各类新鲜事物。

    之前数十年中,那些关於石赵的近乎於传说一般的奢华与强盛,如今终於轮到慕容鲜卑这个政权来享受了。

    这种情况下,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和期待迁都。

    车子的价格已经到了离谱的地步,但达官贵人们依然在争相比拼,你家要三十辆车,我家就要准备五十辆,而且有了车还不行,还要装满财货,才能真正显露出来你家的地位。

    想想也是,千里迢迢的,总不能车子上还装家具那种笨重玩意吧?

    也确实不现实,一个桌案从蓟县运到邺城,不如到地方重新打造三个新的。

    所以,之前搬到蓟县後打造的各类家具大多已经注定被主人遗弃,达官贵人住的比较多的地方,很多家具已经被主人家用作劈柴了。

    甚至已经流行起了「桌案饭」、「床榻饭」,也就是说,真正的贵人已经能靠吃饭吃出来今天烧的是桌案还是床榻了。

    当然,这些暂时不关慕容垂和慕容德事情,两人到底是慕容儁的亲兄弟,是慕容鲜卑政权真正的根底,更不要说慕容垂从十几岁就开始领兵,是政权内的实权人物了,怎麽可能在意几个家具?

    回到都城内的家中,确定自己家小无碍,甚至也都在忙碌搬迁事宜後,稍微放下心的两人便赶紧往皇宫做汇报,然後得到言语,说陛下这几日太累了,明日设宴,一起做正经招待,同时分派事情,只慕容德带了许多书信和口信,今日必要先见一见,慕容垂就先回家看孩子。

    这安排有理有据,慕容垂也无话可说,甚至更加放下心来,甚至走前还再度安慰慕容德,让自己这个幼弟不用担心,入宫後对上皇帝,挨打立正,挨骂低头,忍忍就过去,真打大仗,分派地方位置,哪有不用自己亲兄弟的道理?

    这都是经验之谈。

    慕容德也只能点头。

    就这样,兄弟二人暂时分开,慕容德先入宫中,很快就在确实比较逼仄的皇宫内见到了自己皇兄慕容儁,後者正在与皇后可足浑氏、太子慕容暐,好像还有可足浑氏家里的姐

    妹亲眷一起交谈说笑,几个近来得宠的中常侍则在周边伺候。

    有点心虚的慕容德不敢怠慢,赶紧向皇帝大礼参拜,同时问候皇后、太子,甚至问候了可足浑氏的亲眷,接着便直接请罪。

    见到慕容德这般小心翼翼,慕容儁不提,看到太子和自家亲戚都被认真问候到的皇后倒是非常高兴,主动走下来扶起自己小叔子,语气随意:「易生,都是自家人,哪里这般小心翼翼?」

    倒是鲜卑风气十足了。

    然而,慕容德作为兄弟最小的一个,等他出生时家里已经汉化的非常厉害了,这点从小名就看的出来。

    如慕容儁小名叫贺赖跋,外面刚刚回家找老婆孩子的慕容垂小名叫阿六敦,而慕容德的小名叫易生,来自於他出生时非常顺利,他爹慕容皝睡了一觉,发现自己老来得子,健健康康,非常高兴,就想到了郑庄公寤生的典故,给他起名叫易生。

    而後来,因为他年纪最小,等到他爹死了都没来得及被授予鲜卑部众,所以,也就更没有取个鲜卑小名的必要了,反而一直叫易生。

    回到眼下,慕容德作为一个汉化极高的贵族,虽然晓得鲜卑风俗,可嫂子如此亲昵来扶自己,还是不免有些尴尬,狼狈起身之余甚至脸红起来。

    偏偏皇帝慕容儁跟可足浑氏感情深厚,眼见如此,非但不觉得失礼,反而被逗得哈哈大笑,可足浑氏也察觉过来,跟着也笑,太子才九岁,说懂事也懂事,说不懂事也不懂

    事,见到父母都笑自己小叔,今天本来就很开心的他自然也跟着笑。

    皇帝皇后太子都笑,亲戚们和太监们自然也要笑。

    更像是大户人家後堂的殿内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而且是鲜卑式的那种快活。

    慕容德虽然还在脸红,但到底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自己应该不会被处罚太过了。

    果然,片刻後,慕容儁还是摆手示意,让皇后跟亲戚们都去别处,只留下九岁的太子旁听,外加几个通文墨制度的中常侍随侍,而可足浑氏还没出殿呢,这位大燕开国君主便先来询问:「如何一败涂地到这种地步,那刘御龙只给你十个人放回来了?」

    「臣弟惭愧。」慕容德一边说,一边从身後取下一个白布包,从中翻出来一封信和一封文书,交给一侧一位中常侍。

    这白布包还是他被放还时苻坚给他装杂物的,因为束带一收,背在身上特别妥当,极其方便旅行,此时用起来却正好。

    「这是什麽?」慕容儁看着送上来的信和文书,略显诧异。

    「之前四哥在河南便细细询问过臣弟此番败绩的事情,臣弟便细细记录了下来,至於信,是四哥让臣弟送来的,里面应该是说了很多事,但如果四哥对淮上一战有看法,或许也会在里面提及。」慕容德滴水不漏。

    「不错,你这还是明显用心的。」慕容儁满意点头,却只是大略翻了一下那份文书,便推到一边,赶紧撕开慕容恪的信去看。

    然後堂上便陷入长久沉默。

    慕容德一声不吭,就叉手立在那里低头等待。

    过了不知道多久,才闻得上首慕容儁嘿嘿了两声,重新出声:「你四哥管的太宽了————不过这些不关你事————易生,玄明,你四哥说淮上一战不是你无能,而是刘御龙确系名将之姿,抓住天时地利,反击之迅猛,委实骇人,换成他和阿六敦在你的处境,也是必败局面的。」

    「四哥这是为我做开解。」慕容德立即应声。

    「不过,你到底是一败涂地,不能不做表示,不然朝廷没有威信。」慕容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意思是,他已经撤了你的军职,让我再废了你的爵位,以示惩戒,可私下却应该补给你一些亲信武士,或者乾脆授予你几个部族,同时利用迁都的机会给你派点活,这样等到迁都之後,大家一起赏赐的时候就能趁机给你新的爵位,然後任用起来。

    「你觉得如何?」

    「全凭皇兄吩咐。」慕容德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却还是谨慎至极,对上自己这个皇兄也依旧毕恭毕敬,他真不傻,他看的出来,这位皇兄包括皇嫂都非常看重他的态度,而不是在意他的胜败。

    当然,这次淮上的经历不可能不对他产生影响,再加上一回来就遇到南门外的事情,也肯定会有影响。

    「我觉得没必要。」果然,慕容儁看着自己这个幼弟如此恭敬老实,在瞥了眼好奇看着这一切的儿子後明显满意起来。「你是我这个中国天子正经的兄弟,天下都是咱们家的,部曲便相当於是寻常人家的财货,爵位更是你本人在家里的位置,若是自己小兄弟出门赌输了钱,明明家里豪富,可管家的兄长还要苛责,那就算不得好兄长!

    「爵位就算了!你本来就因为年龄只封了公,要是再撸下去,何时能封个王?」

    「臣弟感激不尽。」慕容德恭敬下拜。

    「至於部曲和分派的事情嘛。」慕容儁想了一下。「倒是真有件事情可以交给你,一举两得————」

    慕容德愈发振奋。

    「但现在不好跟你说,也就是这几天,你就知道了。」慕容儁复又迟疑摆手。「在家等着,召你来你就来,让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到时候再说。」

    慕容德当然不会刨根问底,但他也没有就此告辞,而是无奈又从包中取出了一封信来,却没有直接交给身侧的中常侍。

    「这又是谁的信?」慕容儁略显诧异。

    「是刘御龙————」慕容德尴尬以对。「他说了几句难听的话,还让幕僚用写信的形式送给了四哥,里面也有给皇兄你的一份。」

    「啊。」慕容儁怔了一下,然後沉默了一会,方才摇头。「我知道,你四哥信里说了,我大概知道这里面写的什麽。」

    慕容德尴尬欲死,再度俯身下拜:「臣弟到底是让皇兄和大司马蒙羞了。」

    「不至於。」慕容儁摇头以对。「这刘御龙当年还没加冠,就是那个才能和那个德性了,如今年龄大一些,经验也多了些,自然才能见涨,德性愈低————弄出这种事情也属寻常。况且,他如今几乎是桓温摩下数得着的方面之任,你败给他,我和你四哥都不觉得如何,就像他说的,至不济也该有个慕容评过去。」

    慕容德低头不敢吭声,因为上面的声音忽然又中断了,今天这一会功夫已经好几次了,也不知道慕容儁在想什麽。

    过了好一阵子,慕容儁终於再度开口:「易生,我对你五哥,竟然连南人都觉得是我刻薄吗?我现在有时候做梦都还能见到刘御龙那两颗大门牙!」

    他知道,自己最好不要掺和这个话题。

    毕竟,他不蠢,虽然是权利核心比较边缘的人物,那也是权利核心所在,反而晓得慕容鲜卑的政治格局在哪里。

    自家这位二兄是皇帝,是天子,继承了一切理论上的东西,但慕容氏到底是鲜卑部落所化的政权,根子上依然是刘乘当年在来蓟县路上与四哥所言的部落人身依附制。

    这种情况下,少年统军便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四兄慕容恪,就是这个国家实打实的二号人物,不是说授予他做大司马才如何,而是跟南方的那个大司马一样,因人设位,只有大司马才能匹配他的实际权力。

    类似的还有五兄慕容垂,也是从小做四兄慕容恪的副将,从小被父亲授予部落、军队,跟自己这种空头宗室完全不是一回事。

    所以,四兄、五兄在眼前的这位皇兄跟前,从来不是书里的皇帝、亲王的关系。

    不然,依着这位皇帝对五兄慕容垂的愤恨,早就一刀杀了,哪里还有反覆给对方任命这个,任命那个,甚至不得不让对方担任冀州刺史,领兵扫荡草原的情况呢?

    包括四兄那里,寻常两汉的皇帝,亲舅舅如此掌权都要杀,亲兄弟免得了?但就是没法杀,因为真不一样。

    所以,即便是不考虑四哥五哥对自己其实也很不错的感情因素,只是单纯的政治计量,都很难说将来谁胜谁负。

    尤其是四哥一直坚定反对二哥对五哥的处置,以至於四五两位兄长渐渐结盟。

    而二哥这里,确实因为搬迁到汉地,而皇帝这个位子天然聚拢人心和权力,所以显得占了些优势,但偏偏太子又这么小————

    一念至此,心中微动的慕容德似乎意识到了一点什麽,忍不住抬起头来,去看因为饮酒稍微有些面色发红的皇兄,然後小心翼翼来对:「我觉得,皇兄这几年对吴王殿下已经

    渐渐很好了。」

    「难得你有这般见识。」慕容儁似乎也醒悟过来,摆手以对。「先回去吧,易生,我不是要逼你如何,这事跟你无关,只你到底是咱们自家兄弟,这样好了,明天上午过来赴宴,做个见证————到时候你就知道,我对你五哥其实已经仁至义尽了。」

    慕容德只能应声。

    当夜不提,翌日其人自来宫中赴宴,然後便在路上等到了五哥慕容垂,然而,慕容德想说什麽却和昨晚上辗转反侧时一样,根本不知道该说什麽,能说什麽,他没资格掺和到这种级别的斗争中去是一回事,慕容儁本人都还没有摆明态度却要马上表明态度,又是另外一回事。

    难道要告诉自己五兄,二哥今天中午要找你推心置腹?这算什麽有效信息?

    反倒是慕容垂,看到自己幼弟这般疲惫失神,依旧张开豁嘴,微笑安慰,让对方不用太在意一时之胜败。

    宴会是私人宴会,就是皇帝一家子,皇后可足浑氏的妹妹在内的几个女眷,还有慕容垂、慕容德兄弟,最多再加上几个中常侍罢了。

    而还没有酒过三巡,慕容儁便一手揽着自己的儿子一手举杯来问慕容德:「易生,你昨日来的路上看到段龛一家伏诛吗?」

    慕容德只能僵硬颔首。

    「那我问你,你晓得我为什麽要杀段龛和他的党徒吗?」慕容儁举杯追问。

    已经猜到为什麽的慕容德连忙摇头。

    而这个时候,皇帝理所当然的看向了自己另一个弟弟:「阿六敦,你知道为什麽吗?

    」

    慕容垂面色僵硬,勉强来对:「我也不晓得,还想来问一问皇兄呢,都已经投降了,何必杀成这样子?很多降人都受到了惊吓,尤其是咱们马上要全力进攻晋地,那敢问张平、拓跋什翼健这些人知道此事以後,又会如何想?」

    「他们如何想的我不知道,我如何想的现在说给你阿六敦来听。」皇帝举着酒杯,看着缺了半颗门牙的亲弟幽幽以对。「道理很简单。段氏鲜卑根深蒂固,而且早我们一步进入幽州、河北,而我们内里的鲜卑人,至少三四成都是兼并来的段氏旧部,他们在我们内里,就好像草原上的野草一般————我从未指望着能斩草除根,但如果窥的间隙,不去尽量斩草,那将来我去见咱们阿爷了,你侄子这般年少,又该怎麽面对满地杂草呢?」

    慕容德只恨不得自己当日被刘乘扣住,反正又不会杀自己,在寿春乃至於建康待到年底再回来又如何?

    我是仁至义尽的分割线石赵崩坏,拓跋什翼健闻而召诸大人曰:「石胡衰灭,冉闵肆祸,中州纷梗,莫有匡救,吾将亲率六军,廓定四海。」诸大人谏曰:「今中州大乱,诚宜进取,如闻豪强并起,不可一举而定,若或留连,经历岁稔,恐无永逸之利,或有亏损之忧。」什翼健遂止。

    《世说新语》.纰漏第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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