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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乡党

    刘乘都忘了自己是哪个县的人了。

    出门後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才确定自己祖父是在县、城父之间,涡水以北落的脚,那这家人不是县就是城父人呗?反正人家是不会记错籍贯的。

    於是刘乘就带着谢玄去了谢家,装模作样说要再度徵辟谢阿胡,也就是撒盐那位,做他的前军将军府功曹。

    没有任何意外,被拒绝了。

    人家琅琊王氏都不愿意卖的贱,谢氏家门算是新出家门,目前低一层是不错,但下一代人丁更少啊,不可能下一代的谢玄让你带着走「劲卒」路线,另一个差不多的还让你带着。

    不过这一次,谢据的遗孀,出身琅琊王氏的王夫人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她直接出面,隔着帘子招待了刘乘,眼泪汪汪来言,说知道刘前军是一番好意,但孩子父亲去世的早,孩子身体又一直不好,她宁可孩子在家中愚愚钝钝过一辈子,也不指望孩子为了前途名声什麽的出去做官。

    这话就很情真意切了,刘乘自然是大为感慨一番,然後转头出来到另一个院子问谢安,我老乡是谁啊?

    谢安也懵了一下,但到底是邻居,想了一下,还是反应过来:「莫不是说桓白鹿的儿子?他竟然没被桓元子徵辟走吗?」

    刘乘听到这里,便大约意识到,这人应该是桓温的真老乡,且应该是很远的那种同族。

    至於说为啥不是近支?要是近支,刘乘早在荆州就见到了。

    再一问,果然如此,姓桓,谯郡人,但跟桓温家族很远了,更重要的是南渡的时候双方的政治路线和起家方式就不同了,桓温他爹走的是玄学名士这条康庄大道,而这家人当时最出名的是桓宣,走的是「北伐」路线,作为元皇帝司马睿的直属尖刀在中原翻腾,最後落脚在荆州,又镇守襄阳十几年。

    以至於庾亮去掌握荆州时,将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而桓宣有个族兄弟,唤作桓景,号称桓白鹿,则以王导心腹的身份做到了丹阳尹,所以才会在乌衣巷这里有宅邸。

    类似的,还有刘惔家,也是一样的,做到丹阳尹,办公场所就在对面的小城里,理所当然在乌衣巷安了家————要是他刘乘之前答应了司马昱,怕是如今也能在乌衣巷里有一门户。

    这就扯远了。

    所以,王胡之推荐的那个人应该是桓景的儿子,据说是两个儿子,大的那个估计已经弱冠,小的才十二三————桓景死在六七年前,桓宣死在十年前,彼时两人後代都没有长成,这就是最最典型的家门衰落的基本原理了。

    桓宣的後人在荆州长大後估计能找桓温蹭一蹭,但桓景这里想够着桓温,也确实够不着。

    不过,这家人不是王导心腹吗?王家人不提携一下?

    也对,王胡之刚刚就提携了嘛。

    晓得怎麽回事後,刘乘其实心下是踌躇了片刻的————原因再简单不过,这要是按照这个算,恐怕理论上桓宣、桓景是跟自己那个「祖父」见过面的吧?就算没见过也肯定听过,这要是那个年长的桓伊聪明一点,小时候跟他爹做过计较,此时疑上来怎麽办?

    当然,也就是踌躇了片刻,转念一想,越是如此,越是要去大大方方徵辟人家才对。

    更不要说,如今自己身份这个样子,整个京口诸刘都攀附着自己,莫说是桓伊,便是那个什麽桓景桓白鹿还活着,而且直接指证自己是假冒伪劣,反而要被彭城刘氏给反过来喷回去的。

    桓温都要写信过来质问桓白鹿是不是脑子犯病?

    一念至此,其人也不客气,便喊了刚刚回到家的谢玄做引导,直接来到位於乌衣巷西南角的一处门前,果然这个门户前连个站岗的人都没有,而且大过年的家门紧闭,倒是不知道隔壁谁家的笛声悠悠传来,还挺好听。

    而就在其人听了一会笛子,刚要上前准备亲自扣门扮演一番时,却忽然心中一突。

    无他,刚刚谢安太热情了。

    这厮怕是因为出山做官的事情恨透了自己,舟中之盟後就算不搞政治上的动作,可越是如此,越是巴不得在别处小事给自己一个好看,反正绝不会这麽热情————但问题出在哪儿呢?

    刘乘迟疑一下,退後几步,对着跟过来的谢玄摆手:「你们是邻居,而且人家家里可能有少年,你替我叫门。」

    谢玄不明所以,而且他跟这家人真不熟,名义上是邻居,其实一点交集也没有,但也没道理拒绝,想着他阿叔之前的称呼,便上前拍门来喊:「敢问是先白鹿公家中吗?陈郡谢玄,乃是你家邻居,奉命来为长者做引见。」

    我他妈才二十三,就长者了?尤其是里面这个按照你阿叔的说法已经弱冠之年了。

    刘乘刚要吐槽,却先注意到之前那笛子声忽然止住。

    然後便是一顿嘈杂,似乎有人在争吵,还有什麽东西倒地的声音,刘乘听了片刻,几乎可以确定,谢安确实给他埋了雷,而且应该就是那句先入为主做引导的「桓白鹿的儿子」。

    可是这玩意听起来难道不是什麽名士的高端外号?

    谢玄明显也察觉到什麽不妥当来,茫然回头来看刘乘。

    也就是这个时候,大门被微微拽开一人之宽口,一名素衣青年出现在门槛後,乃是先看了一眼谢玄的後脑勺,然後自光落在刘乘身上,这才拱手:「谯郡桓伊,见过两位,两位神采奕奕,必是谢氏高才。」

    刘乘平素不喜欢那些忌讳,做了琅琊内史,有了身份後就更不在意,但神采奕奕也太刻意了,刻意到谢玄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却愣是没有发脾气。

    因为谢阿遏心里也猜到了,可能就是「白鹿公」三个字出了大岔子,而这麽一想「桓白鹿」三个字岂不是自己阿叔在故意给人使绊子?结果自家这位前军将军轻易便斗转星移过来————可阿叔?

    「陈郡谢玄————家父讳奕。」想明白怎麽回事後,谢玄委实没有办法,只能装作什麽都不知道提醒身前人。

    「原来如此,惭愧惭愧。」那素衣青年再度在门槛内拱手。「做了这麽多年邻居,竟然不晓得隔壁的避讳,委实惭愧。」

    谢玄尴尬欲死,偏偏无可言,因为他真不知道白鹿公三个字是什麽忌讳,甚至做了这麽多年邻居,第一次来人家家。

    「你先回去问你阿叔吧!」刘乘在後面看完,强忍着笑,拍了拍谢玄肩膀,示意孩子可以回去了,然後方才拱手。「前军将军刘乘,刚刚在王司州那里闻得有乡党在此居住,特来拜会————」

    「啊!」门内人明显一惊,赶紧又将门推开了一些,然後正色行礼。「竟然是同郡刘琅琊,久仰大名,小子桓伊,小字野王,大字叔夏,乃是谯郡懿县人。」

    「果然是乡里,实在是不好意思。」刘乘见状直接贴到门前来笑对。「因为无人引荐,所以先到谢氏那里寻到谢东山,他张口便说尊先父桓白鹿三字,这才有了谢阿遏的叩门。

    「」

    「原来如此。」门内人叹了口气。「虽说是谢东山想要与刘琅琊做玩笑,但家门凋落,被人轻视也是实情。」

    「倒不如说是谢东山谁的玩笑都能开,他这人习惯如此,并无恶意。」刘乘不以为然道。「况且家门凋落,正当奋起,若是整日大门紧闭,虽然可以吹笛自娱,却又怎麽指望邻居能够认识呢?」

    门内人顿了一下,将其实还算有规制的大门奋力左右扯开,露出略显破败的院落,然後再三行礼:「家中萧索,没有什麽可以招待的,但同郡长者上门,不敢不请入堂上。」

    刘乘点了下头,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对方身後站着一个跟谢玄差不多年纪的半大少年,还有几个年长仆妇————很显然,刚刚这个桓伊开门只开一条缝,固然有针对谢玄的警惕与反驳,也是有阻拦自己少年心气的弟弟,防止事情闹大的因素。

    死了爹的孩子就这点好,他早熟。

    早熟就方便交流。

    顺着那半大少年依然炯炯的目光,刘乘回头看了眼不舍得走的谢玄,只是催促:「你也早些回去吧————这是你家邻居,将来说不得是同列做事的人,不缺交谈的机会。」

    没错,既然是来徵辟,总不能一上门就看孩子打架的戏码。

    谢玄也察觉到了那个差不多大的少年,晓得怎麽回事,只好拱手行礼,告辞而去。

    至於那桓伊明显听到刘乘言话,却面色不变。

    人既走,刘乘方才入内,却不见女主人来应答,这个时候便大概能猜到,不光是爹死了,妈估计也没了。

    果然,来到堂上,只有桓伊和他弟弟在这里招待。

    这个情况结合对方反应,刘乘心中愈发有了把握,却并没有学什麽北流做派开门见山什麽,只坐在高位之後含笑来对:「我刚刚在门外闻得笛声,格外出色,是野王所奏吗?」

    「正是我所奏。」桓伊语气平淡。「小时候随阿爷仕宦荆襄数郡,那时候便喜欢各处风情曲目,後来阿爷阿娘前後逝去,守孝数载,整日闭门在家中,也就是读书习武吹笛而已。

    「」

    闻得此言,刘乘如何不晓得对方其实是在说,他桓伊小时候去的地方多,视野开阔,而且读书习武都没有拉下?就是在自我推荐呢?

    且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非常符合他品味的表述方式。

    可见,说是闭门在家中,却也必然是有交游和走动的,不然如何知道他刘琅琊的名字、官职和性情?

    而明知如此,刘阿乘却并不着急说什麽正事,反而含笑来做邀请:「那我冒昧一次,能请你将刚刚没吹完的曲目吹完吗?」

    「久知琅琊受乡人先贤嵇子之承,是乐理中的同好,岂敢不从?」桓伊闻言终於笑了一次。

    说完,当场从自己弟弟手里取来笛子,便立在那里即行做吹奏。

    笛声悠扬,刘乘虽然不懂行,却也能看出来听出来,这是真正的高手。

    一曲奏罢,刘乘依旧不说正事,只是微笑来问:「这曲子可有名字?」

    「是我个人所想,还没有名字。」桓伊依旧从容。「琅琊可要赐名?」

    「我没那个乐理的本事,日後你遇到知己,自行做名便可。」刘乘摇摇头,还是没有提及正事。「你刚刚说你弟弟桓不才才十三岁?」

    「是。」

    「你字叔夏,前面两位兄长可是在荆州?」

    「是。」

    「我见你已经加冠,可约了婚姻?」

    「————没有。」

    「那收拾一下东西,我去谢家借几辆车子,咱们走吧。」刘乘乾脆起身。

    桓伊终於愣住,然後赶紧来问:「敢问琅琊,我们去何处?」

    「去我家中南园。」刘乘摆手道。「我之前不知道有这麽一位同乡同里,现在知道了,自然要照顾你们,而你家中既然凋零到这个地步,只你和你弟弟二人,你此番随我去转任淮南,难道不带着弟弟,或者将弟弟寄养在我家?留几个仆人,日常打扫这里,等你登堂入室,或者成家立业,再归此间便是。」

    桓伊无言以对。

    而走了几步,刘乘复又回头来问:「我马上转任淮南、谯郡二郡太守,领前军将军,前军将军府司马、参军、功曹,又或者是淮南郡功曹,谯郡本郡功曹,你要做哪个?」

    桓伊只是思考了数息,便迫不及待行礼:「司马虽重,参军虽清,可伊愿求本郡功曹,重立家门於故地。」

    刘乘再度点头,便真去隔壁借车子去了,甚至都没问桓白鹿到底哪里犯了忌讳?

    我是去借车子的分割线昔桓景佞事王导,献白鹿而得丹阳尹,为人所指。後太祖迁淮南太守,以乡党故,欲辟景子伊,乃入乌衣巷,询谢东山,东山遥指西南曰:「彼即桓白鹿家。」太祖不知其故,乃以谢玄为前导,至桓氏门前,使之呼门曰:「此桓白鹿家中否?」伊自此常恨玄,而玄不得辩。

    —《世说新语》.雠隙第三十六太祖欲辟桓野王,隔墙闻笛声,既入室,不做他论,先求一曲,一曲罢,自乌衣巷借谢氏车载野王兄弟归南园。

    ——《世说新语》.识鉴第七PS:感谢strugglego老爷的再度上盟!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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