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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常伴君王看似仆,独持宗谱掌皇根

    穿过几道偏门交错的宫巷,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视线豁然开朗,这里位于皇宫西北角,远离了朝堂和后宫的喧嚣,透着陈旧古典的气息。

    前方是一座独立的大院,红漆大门,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两尊石狮子,门额挂着一块牌匾,写着惇宗府三个描金大字,金漆熠熠生辉。

    习铮在门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苏承锦,神情严肃几分。

    “按皇家规制,没有圣上旨意你不能擅自入宫,我带你进来已是破例,届时若是圣上问责起来,你可别把我供出去,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挨板子。”

    苏承锦不耐烦的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多大点事,胆子这么小当什么兵。”

    “你!”习铮被他一句话噎的差点破口大骂,随即硬生生压下火气,狠狠瞪了苏承锦一眼,转身双手抱胸,稳稳的站在府门一侧。

    苏承锦迈上台阶,走出两步回过头看着他。

    “你不回去巡逻了?”

    习铮靠在石狮子上,一副无赖相,下巴微扬。

    “我怕你在这惇宗府四处转悠,转着转着又转悠到明和殿拔刀,我得看着你,你什么时候出来我什么时候走。”

    苏承锦哑然失笑,点点头。

    “行,那便劳烦习校尉替本王守门了。”

    他转头对丁余和赵杰吩咐道。

    “你们两个也在这候着,跟习大校尉作伴,陪他解闷。”

    丁余和赵杰抱拳领命,一左一右站在台阶下方。

    苏承锦整理一下衣襟推开木门,伴随着吱呀声,跨过惇宗府的门槛。

    府内光线昏暗异常安静,空气中弥漫着纸墨味,陈年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

    整个大堂被一排排高至屋顶的红木书架塞满,架子上密密麻麻的堆放着各种卷宗、名册和木匣,标签泛黄字迹模糊。

    苏承锦刚走过两个书架,就看见一个穿着深紫罗袍、头发花白的老官员,正踩着木梯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干布,小心翼翼的擦拭着一本卷宗上的灰尘。

    听见脚步声老官员皱着眉回过头,老眼眯成一条缝,语气透着被打扰的不悦。

    “你是何人?不知道这里是宗室重地吗?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苏承锦笑着从书架阴影中往里又走了几步,走入光线明亮处。

    “本王……”

    他刚吐出两个字,老官员看清来人的装束和面容大惊。

    “哎呦!”

    老官员浑身一震,手里的干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布慌忙从木梯爬下,走到苏承锦面前双膝一弯,深深作揖。

    “惇宗府左宗弼牧少衡,见过崇王殿下!老臣眼拙未曾认出殿下,不知殿下驾到,小老儿失迎,罪该万死,还望殿下恕罪!”

    苏承锦伸手托住他胳膊将他扶起,语气温和。

    “左宗弼免礼,是本王冒昧打扰了,原来您就是牧老。”

    牧少衡连连摆手,额头渗出细汗,神色透着局促。

    “崇王殿下抬爱,在这府里混吃等死罢了,担不起一个老字,不知殿下今日屈尊降贵,驾临这惇宗府所为何事?”

    苏承锦见状,也不绕弯子。

    “本王想查阅一下……父皇那一辈的宗室玉牒。”

    牧少衡刚直起的身子猛的一僵,双手紧张的在官服上搓了搓,目光躲闪。

    “这……”

    苏承锦看着他的反应眼神微动,语气平稳。

    “牧老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难道这玉牒丢了不成?”

    “殿下这是什么话,您就是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弄丢玉牒啊。”

    牧少衡苦着脸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迎上苏承锦目光,一脸的公事公办。

    “崇王殿下有所不知,这宗室玉牒记录着我大梁皇室从太祖至今所有宗亲的生辰、婚配、子嗣乃至过继、除名等绝密,乃我大梁皇室根本干系重大。”

    “按太祖定下的祖制,除非有圣上亲笔下达的口谕或者手书旨意,不然别说是亲王,就算太子殿下亲自来,也是无旨不可动,殿下这是在为难老臣啊。”

    苏承锦对此并不意外,宗室秘闻历来是皇权最核心的禁区,皇家本来规矩就多,微微点头,打算退而求其次。

    “那本王自己这一辈的玉牒,是否可以查看?”

    牧少衡依然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深深弯下腰摇了摇头。

    “非是小老儿有意刁难殿下,实在是不行,规矩就是规矩,无论是圣上那一辈还是殿下这一辈,只要是玉牒正卷,没有圣上旨意,小老儿也只能将殿下拦在门外。”

    苏承锦单手负在身后,眉头微蹙,看着牧少衡那张写满油盐不进的脸,知道硬逼无用,不然左宗弼一职他也做不得这般久。

    随即开始在脑中飞速思索如何让这个固执的老头开个口子。

    这时牧少衡见苏承锦沉默不语,生怕这位活阎王当场发飙,犹豫了一下又主动小心翼翼的开口补充。

    “殿下若是实在想看,倒也并非完全没转圜的办法。”

    苏承锦抬眼看向他,眉头一挑。

    “哦?牧老请讲。”

    牧少衡捋了捋胡须,压低声音。

    “殿下可以去找惇宗令大人,只要惇宗令大人点头同意,这府里的卷宗玉牒您也是可以随意查看的。”

    苏承锦皱起眉,眼中闪过疑惑。

    “惇宗令?此人是谁?何人有这么大的权柄,竟可越过规制直接代替父皇的意思批复?”

    牧少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

    “殿下刚回京不久,可能有所不知,如今这惇宗令不是旁人,便是白斐,白大人,所以惇宗令知道,圣上也就知道了。”

    “谁?”苏承锦愣在原地,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几分,以为自己听错了,“白总管?”

    “正是。”牧少衡点头,声音里带着敬畏,“自打当今圣上登基临朝后,这惇宗令一职,便一直是由白总管兼任着。”

    “只是白总管平日里需时刻陪伴在圣上身边伺候,鲜少来这惇宗府,这才将此处的一应具体事务交由我与右宗弼二人打理。”

    苏承锦站在书架前久久没说话,内心深处正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白斐只是个武功深不可测、深得圣宠、负责保护皇帝安全和处理内廷杂务的皇室总管,直到今天,才真正看清了这个老人的分量。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永远一身朴素内官服饰跟在梁帝身后半步,脸上总是带着笑意沉默寡言的家伙,竟然还身兼掌管整个大梁皇室血脉秘闻的惇宗令!

    正一品。

    这不是虚衔,这个正一品可和卓知平那个权倾朝野的丞相不同,丞相管的是天下政事,而惇宗令是扎根于皇室宗族内部的权力,是看守着大梁朝最深层秘密的职责。

    这个位置掌管着大梁皇室从太祖至今所有的血脉秘密、宗族丑闻、过继法理,哪一脉谁该死,哪一脉谁该活,谁的出身有问题,谁在背地里有过不可告人的勾当,谁有资格继承大统……这些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全都握在这个正一品官员手里。

    梁帝竟然将如此致命的权力,如此核心的机密,全都交给了白斐,这份信任,可见一斑。

    难怪每次在和心殿外,白斐总能用几句看似不经意的提点拿捏住局势脉络,难怪连卓知平那个老狐狸,提及白斐时都讳莫如深。

    苏承锦扯了扯嘴角,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这个跟了他父皇一辈子的老总管,还真是真人不露相。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震动强行压下,脸上重新挂上笑意,朝牧少衡微微拱手。

    “多谢牧老解惑指点,本王这便去找白总管。”

    牧少衡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笑着点头躬身还礼。

    “王爷客气,恭送崇王殿下。”

    苏承锦转身大步流星的走出惇宗府,刚跨出门槛门外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的眯了眯眼。

    习铮正靠在石狮子上跟丁余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百无聊赖的看着天空。

    看见苏承锦这么快出来且黑着脸,习铮立刻站直身子,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模样。

    “哟。”习铮挑了挑眉,“崇王殿下这么快就查完了?这惇宗府的卷宗是不是比关北的雪还要好看?”

    苏承锦快步走到习铮身边盯着他,咬牙切齿。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习铮抱着双臂,装傻充愣。

    “说什么?”

    “你怎么不跟我说,来惇宗府查玉牒要找父皇要旨意?”

    习铮闻言顿时乐了,露出一口白牙,肩膀直颤。

    “我哪能想到,堂堂手握重兵、平灭草原的崇王殿下,会连皇家这点基本规矩都不知道。”

    他上下扫了苏承锦一眼,故意拔高声调,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再者说了,你可是崇王殿下啊!一个小小惇宗府的规矩还能拦的住你?”

    “实在不行,你给它砸了就是了,左右宗弼不过是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头子,他们还敢写折子参你不成?你连尚书都打了还差这两个?”

    苏承锦看着习铮那副得意的嘴脸,咬了咬后槽牙,将骂人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带我去和心殿。”

    习铮脸上的笑容一收,愣了一下。

    “去和心殿干什么?真要求圣旨?”

    苏承锦吐出三个字,转身便走。

    “找白斐。”

    习铮明白了什么,快走两步赶在苏承锦前面,殷勤的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得嘞,只要不在宫里惹事就成,崇王殿下这边请。”

    说着习铮干脆利落的转过身大步在前引路。

    四人离开惇宗府,顺着宫道原路返回,朝着和心殿行去。

    此时早朝已经开始,宫道上冷清不少,但沿途遇到几拨匆匆赶去办事的官员,远远瞧见走在习铮身后那个家伙,依然面色惨白,纷纷绕道贴墙而行,生怕挡了这位煞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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