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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高屋建瓴

    「开镰了!!」

    崇祯十二年八月二十日,伴随着鼓声作响,西安城外百姓们,旋即握紧手中镰刀,开始了热火朝天的秋收行动。

    安定门楼前,刘峻与他身後的数十名官员们望着门外那数千百姓开始收获,脸上表情如释重负。

    今年最难熬的日子,总算随着秋收「开镰」而结束。

    秋收开始後,百姓家中便有了粮食,衙门也将收获田税。

    这让身处天灾下的汉中军民,都不由得缓了口气。

    在这种情况下,刘峻亲自前来参观开镰之举,同时也等待着西安府各乡所禀报的亩产数据。

    过往也有类似的情况,但多是官员临时起意,而非制度。

    汉军到来後,每年夏秋收割,哪怕不交税,都要记录下各乡的亩产情况。

    根据这些数据,刘峻与布政司的官员们,能大致判断出今年的陕西是什麽情况。

    是丰收了,还是歉收了。

    如果歉收,情况又大致如何,布政司应该做哪些准备。

    在这套制度下,许多事情都变得规范了起来。

    「督师,今年恐怕歉收不到往年收成的七成。」

    张如丰坐在刘峻椅子的身後,开口给刘峻提了个醒。

    对此,刘峻也自然有所准备,所以颔首道:「能有个七成就不错了。」

    大旱之年,刘峻也不指望能正常收获。

    「今年陕西虽然大旱,但四川、湖南、两广都雨水不错。」

    「哪怕陕西歉收,只要有银子,就能从其它地方把歉收的粮食找补回来。」

    这般想着,刘峻不由得想到了广东的情况,并继而想到了江南、乃至於崤山东边的北方各省。

    清军入寇导致河北和山东北部兵灾严重,秋收的收获显然不会太多。

    山西、河南不仅有大旱,更有瘟疫和饥民闹事,收获更不用多说。

    南直隶、江西虽然收成不错,但旁边有浙江这个地少人多的人口大省虹吸粮食,具体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汉军的日子难,但比起明朝和清朝,他们这点难度便不算什麽了。

    这般想着,刘峻便放松了心底的紧迫感,垂目养神起来。

    在他养神的时候,城外的许多百姓也拖家带口的,完成了第一亩地的收割。

    佐吏们见状,开始统计各家各户的亩产数额。

    好在刘峻要的只是大致数额,而不是要把所有土地都收割後平均的数额,不然光着一趟就能忙死所有官吏。

    西安城外只有三个乡,这三个乡的大致数据,在各家各户收割好第一亩後,便经过佐吏们的登记,送到了安定门前。

    司吏们将各家各户的土地亩产相加,然後除亩数来得出平均数额。

    一个时辰後,西安府的知府便端着文册走上了安定门,双手将文册呈给了张如丰。

    张如丰见状,旋即念叨道:「今岁亩产一石一斗五升,较去岁少二斗七升,比太平年时,少四斗五升。」

    尽管都知道今年比去年还要歉收,但具体数据摆出来後,还是引得不少官员下意识唏嘘。

    按照往年的经验,只要兴修水利,保障水源,那亩产都会增长。

    结果去年秋收後,汉军兴修了大型水利,最後亩产不升反降。

    想到此处,众多官员都有些忐忑,生怕刘峻怪罪他们。

    好在刘峻不会怨天尤人,他听後只是平静颔首,接着起身道:「各县的秋收亩产数额,早些弄完送到承运殿去。」

    「今年天旱,减产也是正常的,诸位不必自责。」

    「下官无能,劳督师费心……」

    见刘峻安抚他们,官员们异口同声地躬身回礼。

    对此,刘峻也没有继续客套下去,而是带着张如丰、李沔、庞玉三人走下了城楼。

    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安定门外的草棚内,谢四新则是带着四名属官看着那浩浩荡荡的秋收景象,不由得深吸了口气。

    「他们这旱情确实比东边要严重,只是……」

    「唉,别说了。」

    陕西的旱情,确实比山西、河南要严重。

    只是严重归严重,依靠泾、渭等多条河流,以及去年修建的那些水车、刮车,陕西还是保障了庄稼不会被旱死。

    相比较之下,东边的山西、河南都在争权夺利、勾心斗角。

    所有的钱粮,几乎都被投入到了募兵练兵当中,不见半点流入民间。

    山西与河南,仍旧是那般残破,而地里的粮食,也如往年那般,旱的旱,死的死。

    天灾之下,汉军靠着人力保住了百姓的口粮,教百姓不至於饿死。

    反观明军境内,不知又有多少百姓会在粮食吃完後,化作饥民,涌入陕西,迁徙南下。

    对於百姓的这些举动,偏偏衙门还不敢阻拦,生怕拦住他们後,他们在县境内直接聚众作乱。

    明廷各地衙门的不作为,使得这些流民涌入汉军境内,而汉军也乐於收留他们。

    哪怕需要付出不少的粮食来安置他们,但他们的到来,倒也为汉军解决不少问题。

    「走吧。」

    谢四新不想再继续看下去了,只因为他越看,越觉得如今的朝廷日落西山。

    对於一个王朝而言,它的崛起、强盛、衰弱都十分明显。

    可对於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人的一生不过五六十年。

    许多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王朝便已经变了副模样。

    对於出生在万历中後期的百姓来说,他们记忆中的大明,似乎就该是那般拖拉,效率低下的模样。

    如今来了个朝气蓬勃的新势力後,他们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汉军,在谢四新眼中,便是那般的朝气蓬勃。

    在汉军境内待的越久,他就越能感受到大明朝的老迈。

    想到此处,他长叹了口气,带着四名属官转身走入了西安城内。

    在他走入西安城内的时候,虽距离千里,但却同样在迎接秋收的成都,则是另一番景象。

    「成都附近各乡平均下来,亩产二石三斗,比去年还高了七升。」

    成都城的承运殿内,汤必成拿着布政司官员刚刚送抵的文册,有些感叹地对台上的刘成禀报。

    刘成因为政务繁忙而没有离开承运殿,所以在听到汤必成的禀报後,他也不由得停下手中毛笔,抬头看向汤必成。

    瞧着汤必成感叹的样子,刘成也挂上笑脸道:「广东的那笔银子,还有一个月就运抵成都了。」

    「在此之前,先用府衙积蓄的银子向百姓收粮,避免谷贱伤农。」

    「是。」汤必成点点头,随後又忍不住摇头道:

    「北边的陕西大旱歉收,四川却呈现丰收局面。」

    「若是没有衙门收粮,平抑粮价的话,如今成都城的粮价恐怕都跌到每石四钱银子去了。」

    成都的粮价,如今维持在每石五钱银子,这还是衙门尽力收粮的结果。

    若是没有衙门收粮,成都只会因为连年的丰收而粮价暴跌。

    粮价跌了,虽然能让所有人都吃上粮食,但农民想买其他东西,便会因为粮食卖不上价而千难万难。

    汉军并不缺粮食,但汉军缺把粮食运往各地的手段。

    想到此处,刘成便想到了中原和山西那些地方的景象。

    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谍头所禀报易子而食的画面,光是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可惜李重镇和卢九德在武昌布置了铁索横江,不然督师所说的卖粮之事,我等也兴许能掺和进去。」

    四川想要卖粮,只能走长江水道。

    若是天下一统,那倒是没什麽。

    关键在於,如今汉军没有拿下江南,四川的粮食只能输送陕西。

    「督师可曾言明,何时拿下江南?」

    汤必成见刘成有卖粮的心思,便不由得主动询问起来。

    对此,刘成则是摇摇头:「督师说等朝廷动手,便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汤必成闻言,略皱眉头,但很快又舒展道:「若是能拿下江南,不知抚台以为该如何?」

    「自然是北伐!」刘成不假思索地开口,而汤必成却道:

    「虽说要北伐,但我等又该以什麽名头呢?」

    汤必成说罢,不等刘成开口,便躬身道:「朝廷那边,听闻又在招抚督师,而这次开出的条件,不过是区区汉阴侯。」

    「恕下官直言,以我军如今的实力,督师足以建国称帝,而抚台也该称王。」

    「各司衙门与军中,虽然无人主动奏明,但臣工们都想着劝进。」

    「若督师不进,臣工们如何能进?」

    「长此以往,恐怕会失了锐气。」

    汤必成此举,显然是在联合刘成劝进。

    对此,刘成自然也十分心动。

    随着年纪增长,他也渐渐从当初的白纸一张,变成了有自己想法的刘抚台。

    巡抚虽然听着很大,但想到上面还有督师,而督师上面还有六部尚书,还有伯侯公王,他心里就不由得痒痒的。

    如今的他虽然没有成婚,但私下已经纳了两个妾室。

    所以不止是庙堂上有汤必成在吹风,就连内宅中,也有妾室对他吹枕边风。

    如果可以,他也想劝进自家大哥,让大哥更进一步的同时,自己也更进一步。

    只是他毕竟尊敬、崇拜自家大哥,生怕自己这样的举动会伤了大哥的心。

    因此劝进的念头在他脑中进进出出,他却始终不动。

    「劝进之事,我亦有想过。」

    面对汤必成的吹风,刘成脸上闪过了意动之色,但同时他又摇头道:

    「只是督师做事,素来有自己的把握。」

    「况且眼下就督师手书所言,朝廷正在摇摆先攻打我们,还是先对付建虏。」

    「我们若是劝进,岂不是给了朝廷藉口?」

    「届时我们与朝廷争斗,反倒叫那建虏获利,实在不妥。」

    刘成说出了自己的顾虑,而汤必成听後也不由得颔首道:「这是自然。」

    「下官以为,劝进之事,自然应该等拿下江南再论。」

    「只是讨论此事前,还需得与众人通气,做好准备才是。」

    「嗯?」刘成听後看向汤必成,脸上闪过疑惑之色。

    在他看来,劝进无非就是群臣上疏罢了,哪里还有什麽可准备的。

    可是看汤必成胸有成竹的样子,刘成又觉得恐怕是自己礼制学得不到家,所以摆出疑惑之色。

    见他疑惑,汤必成也恭敬说道:「国号、年号、郡望堂号……这些都得做足准备才行。」

    「督师与抚台皆姓刘,而我军又以汉为军名。」

    「故此下官心想,督师与抚台的郡望堂号,恐怕是洮水堂、狄道堂、天水堂。」

    刘成闻言一愣,心道他还不知道自家有这麽多名堂,於是试探性问道:「有什麽说法吗?」

    「回禀抚台。」汤必成见刘成感兴趣,於是说道:「三堂共认始祖为刘邦。」

    「不过前二者又出自唐代刘韶那脉,而天水堂则出自东汉刘林那脉。」

    汤必成早有准备,故此说道:「历朝历代,国号多为单字,如秦汉隋唐宋皆是如此。」

    「唯有前元与本朝称大,故大元、大明。」

    「下官以为,两汉都为单字汉。」

    「督师若要建国,必然是要建国号为大汉,以此区分新朝与两汉的不同。」

    「至於年号一事,此非下官与抚台能商定,待到劝进时,再与群臣商议不迟。」

    「除此二者外,便只剩下郡望堂号之事未曾解决了。」

    汤必成说着说着,看了看正在思考的刘成,见他没有生气後才继续说道:

    「下官倒是可以派人前往临洮打听督师与抚台的堂号,就是需要抚台准许。」

    见汤必成这麽说,正在思考的刘成也点头道:「我就说我大哥英雄气概,如今听起来我家估计也是汉高祖的後人。」

    「郡望堂号的事情,便拜托你去查查,最好是拿出族谱来,别让我兄弟二人认错祖宗。」

    「是。」汤必成见刘成应下,高兴之余拱手作揖。

    不过应下此事後,刘成这才想起正事,於是吩咐道:「此事虽然重要,却不能盖过正事。」

    「如今军中虽不至於钱粮匮乏,但谁也说不准这旱情是否还会继续。」

    「湖南、广东、广西三处,若是能拿出三司与军饷之外的多余银钱,那便尽数运来成都,买粮北运陕西。」

    汤必成见刘成提醒此事,不由得躬身应下。

    见他应下,刘成也摆了摆手:「既是如此,你便去忙吧。」

    「下官告退。」汤必成恭敬地退出承运殿,而殿外的孙邦升则是见他出来,连忙跟上了他脚步。

    瞧着他们离开,刘成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汤必成口中的那些郡望堂号。

    昔年刘父在世时,他年纪尚小,根本不知道什麽郡望堂号。

    别说什麽郡望堂号,他就连自家爷爷叫什麽都忘记了。

    原本他都以为自家就是普通军户,结果听了汤必成这些话,再想到自家大哥开创的基业,不由觉得自家兴许真有什麽说法。

    「不如问问大哥?」

    刘成脑中冒出这个想法,旋即便提笔开始写下手书。

    在他写下手书的时候,已经走远的汤必成、孙邦升等人则是在走出承运门後,瞧见了几道满脸焦急的面孔。

    见到汤必成走来,这四人旋即作揖:「使君,不知抚台他……」

    汤必成见四人作揖後缓缓起身,不由得用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

    参政倪衡,参议石普,以及布政司都事倪文潞,成都知府石雄。

    在李显、王怀善、杨琰这些人亦或调走,亦或忙碌他事的时候,这两对父子与被调任广西的王文渊父子却凭藉投靠够早,献出三个女儿而飞黄腾达。

    汤必成没有忘记刘峻让自己平衡汉军内部官员势力的事情,所以当初他让等闲帮扶湖南派,与倪衡等四川派争斗。

    如今湖南派的赵开心做大,他自然就要开始平衡对方,帮扶倪衡等四川派了。

    劝进,这件事情不止是几人代表的四川派想搞,也是汤必成想做的一件事。

    正因如此,汤必成便顺水推舟让他们把自己拉上了船。

    不过等到他们什麽时候膨胀了,汤必成又会急流勇退,帮助旁人制衡他们。

    「此事,抚台自有考虑。」

    「过些日子,我会派孙都事前往临洮,探明督师及抚台的郡望堂号,你们这段时间安分些。」

    汤必成平静开口,但倪衡等人听到他提及郡望堂号的事情,心底便有了底。

    「好,我等谨遵使君之令。」

    倪衡、石普对视,旋即作揖应下。

    见他们应下,汤必成也开口道:「这事情快不得。」

    「你们与其担心这件事,倒不如好好催促家中女子,早些为督师诞下子嗣。」

    「是。」倪衡与石普连连称是,而汤必成则是见他们应下後,迈步与孙邦升朝外走去。

    瞧着他们离开,倪衡与石普脸上露出笑容,接着对倪文潞与石雄吩咐道:「回去後写信给你妹妹,让她们努力些。」

    「是。」石雄有些年轻,恭敬应下後便没有开口。

    相比较他,倪文潞的心思稍多些,皱着眉说道:「她们也努力了许久,可肚子还是不见动静。」

    「爹,您说会不会是督师他……」

    「住嘴!」倪衡瞪了眼倪文潞,随後假笑着看向石普与石雄:「竖子失言,二位就当没有听到。」

    石普闻言,笑着点头应下,而石雄则是沉默原地,目光向着汤必成那边看去。

    在他看向汤必成的时候,此时跟着汤必成的孙邦升则是开口道:「姐夫,你真的要我去临洮找督师和抚台他们的郡望堂号啊?」

    「自然。」汤必成平静回答,而孙邦升却小心道:「若是督师他们没有郡望堂号,那我……」

    「没有?」汤必成停下脚步,侧目看向孙邦升道:「没有的话,就找谱匠弄一个。」

    「至於谱匠去哪里找……」汤必成顿了顿,语气深长。

    「你作为孙家人,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孙邦升闻言,脸色不由有些窘迫,只因为他们孙家的郡望堂号是富春堂孙武,往下走则是孙坚、孙权。

    由於这个郡望堂号太假,所以私下没少被人嘲笑。

    只是郡望堂号都说出来几百年了,也不好因为旁人嘲笑而更改。

    反正只要他们爬上高位,自有旁人为他们解释。

    「走吧。」

    汤必成吩咐着,旋即继续朝外走去。

    孙邦升见状,连忙跟上了他的步伐,身影渐渐消失在了长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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