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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朱门刻薄

    「今年的收成不行,原本想着粮食打下来,能吃着杂粮到夏收,现在看来怕是不行了。」

    「唉……如果是这般倒也罢了,就是大旱弄得山里干得起灰,野菜都寻不到。」

    「这样的日子什麽时候是个头啊……」

    八月二十五日,在天色未明,却已隐隐泛着灰蓝的天色下,不知多少身影蹲在了高大的城墙外,守着那黑洞洞的城门甬道,交头接耳讨论着日子的艰难。

    好在随着时间推移,天色也渐渐从灰蓝转亮,将城门上的石匾照出了文字。

    安定门三个字出现在众人眼前,而城内也响起了钟声。

    「铛…铛…铛……」

    在悠扬的晨钟声里,安定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推开。

    两扇包铁的木门沉重地转动,门轴摩擦发出的声响,在清晨的薄雾中传出很远。

    守门的数十名兵丁打着哈欠从门洞里走出来,领头的是个四十几岁的百总。

    这些守兵虽有甲胄在身上,但那甲胄都只是罩住上半身的棉甲,头顶连头盔也不是,就是普通的红头巾。

    他们有的扛着长枪,有的握着弓箭,走起路来哐当作响,与地痞流氓无二。

    面对这些守兵懒洋洋的姿态,那百总回头瞧了眼,不由得骂道:「都他娘的精神些!」

    「上头说了,这几日盘查要紧,放进来一个贼,你们都得掉脑袋!」

    「是……」

    兵丁们懒洋洋地应着,随後开始摆放拒马,只留下可供两队人通行的通道。

    在他们摆放拒马的时候,安定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这些人大多是四乡八里的庄稼人,挑着担子、赶着驴车,等着进城交税。

    如今虽是新粮下来的时候,但在全陕大旱歉收的背景下,地里产出的粮食根本不够百姓吃喝。

    为了生活,百姓们只能收拢山货和乡货来卖,亦或者进城求份短工做活,只为家中省出份口粮。

    面对这些人,守城的兵丁却没太多感觉,毕竟陕西大旱多年,除了去年稍微好些,其它时候都在大旱,包括今年。

    所以面对这些人,哪怕他们担子里、驴车上摆的不过是些杂粮、粗麻和蔬果,兵丁们也照常收税。

    事实上对於百姓进城,除京城外是没有任何律法规定乡民需要交税的。

    地方城池在城门设防,主要是防商人逃税、运送禁品和安置奸细、内应。

    不过自弘治以来,地方守兵胥吏贪墨行为愈演愈烈,官员毕竟是流官,为了不与地方势力起冲突,便睁只眼闭只眼。

    这门税,也就从最开始的不合法,转变成了一种潜规则。

    随着时间来到崇祯年间,朝廷连边兵的饷都欠,更别提他们这些守兵了。

    虽说孙传庭治秦时,关中各城的守兵确实老实了大半年。

    但随着孙传庭带兵出秦剿贼,前往汉中防备汉军後,关中的守兵便又恢复了老样子。

    「哔哔——」

    安定门前,随着守兵的哨声响起,挑担驱车前来的百姓连忙上前排队。

    兴许是世道越来越难,平日里只收钱不干活的守兵们,今日也比往常仔细了些,挨个儿翻看担子里的东西,有的还要掀开盖布,拿枪杆捅一捅。

    对此,百姓们只能逆来顺受,低头接受检查。

    「驾!驾……」

    在百姓接受检查的时候,远处官道上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引得城门口的百姓纷纷回头。

    只见西边官道的尘雾中,隐约可见一队官军正在疾驰,越来越近。

    「让开!快让开!」

    城门口的守兵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将拒马搬开,并驱散了排队的乡民,给官军腾出了通道。

    看见城门口的拒马被搬开,赶来的官军顾不上其他,沿着通道便冲入了西安城内。

    不等守兵盘问,这队官军便朝着官署疾驰而去,吸引了无数目光。

    两刻钟後,随着官军将加急的情报送抵官署,陕西布政司衙门顿时便热闹了起来。

    陆之褀、王裕心、刘嘉遇三人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布政司正堂,而王象潞则已经坐在了堂内左首第二位。

    瞧见三人到来,王象潞起身行礼作揖,紧接着便开口道:「等杜监军到了,再一并将事情说清楚吧。」

    「好。」三人点头颔首坐下,但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焦虑。

    好在杜之秩并未让他们等太久,约莫两盏茶後,四人便见他火急火燎的跑进了堂内,尖声道:「汉中怎麽丢了?!」

    他那尖锐的声音听得众人直皱眉头,而王象潞虽然心底厌烦,却还是起身作揖道:「既然杜监军也来了,那下官便将急报内容禀报诸位上官吧。」

    话音落下,王象潞便取出急报,将这份两天前发出的急报内容读了出来。

    随着王象潞的诵读,堂内的陆之祺等人脸色从最开始的焦急变得凝重,最後惨白一片。

    算上关中支援的那六千边兵,近四万明军折损二万五千之多,只撤回来了不到一万五千人。

    更致命的是,急报中虽然说了汉军死伤近万,但即便如此,汉军东路军仍旧有三万多兵马,而西路军仍有近万兵马。

    「照这般说来,贼军尚有四万兵马,而我军即便算上关中的罗、牛两位将军麾下兵马,也不过只有二万九千兵马,其中还有六千是新募刚满一月的新卒?」

    陆之祺刚开口,杜之秩便厉声道:「这仗是怎麽打的?!」

    「皇爷将全陕精锐交付他手中,他就是这样回报皇爷的吗?!」

    杜之秩的声音吵得众人头疼,只是不等众人开口,他便又厉声道:「三边四镇不是还有十几万大军吗?」

    「实在不行,从三边四镇抽调大军南下,总之西安不能丢!」

    面对他这番话,堂内四人纷纷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而杜之秩开口说完後,这才反应过来那所谓的十几万大军是什麽货色。

    十几万大军不过是帐面上的兵马罢了,三边四镇的精锐就那五六万人,而这五六万人先是在围剿流贼的战事中消耗了不少,随後又在与汉军宁羌战事中消耗不少。

    三边四镇留下的精锐也不过就四万多人,而朝廷又在战前调走一万。

    若不是孙传庭操练了四万秦兵,光凭那三万多三边四镇的精锐,汉中恐怕早就丢了。

    不过即便如此,孙传庭所操训的四万秦兵,除了被朝廷调走的那一万人还在真定杨嗣昌手中待着,余下的三万已经死伤不足万人。

    三边四镇的精锐,如今只剩不到三万,而其中近万在秦岭、陇右防线,余下都在三边四镇守边。

    正因是在守边,所以面对孙传庭的调令,他们并未全力响应。

    毕竟汉中和关中丢了,他们未必会受罚,但三边四镇丢了,他们必定会脑袋搬家。

    孰轻孰重,他们还是能分得清的。

    「此前尤世威等人,托词边塞不可丢,不愿带兵南下驰援,只是分出兵马南下增援。」

    「前番如此,料想此番同样好不到哪去。」

    「再者说,若是真的将三边四镇精锐抽调入秦,届时边地丢失,朝廷怪罪又该如何?」

    「此时需得禀报朝廷,有朝廷旨意,方可操作。」

    陆之褀毕竟老练些,知晓尤世威等边将担心什麽,也知道孙传庭有多着急。

    汉中不稳则关中不稳,关中不稳则全陕不稳……

    这个道理谁都懂,但朝廷的规矩摆在这里,且言官们最容不得丢失土地。

    此前傅宗龙丢失四川,最後殉国身死,至今未得个好点的抚恤。

    卢象升丢失湖南,直接被夺职下狱。

    若非建虏入寇、流寇复起,卢象升现在应该在京师的牢狱中面壁思过。

    这两人的例子摆在眼前,谁又敢冒着丢失边地的风险来援?

    想到此处,陆之褀只觉得头大,所以他想把这个问题丢给朝廷自己解决。

    只是他也清楚,从西安到京师,便是快马加急也需要七天时间,来回便是半个月。

    以关中如今的情况,恐怕很难完好无损地撑过半个月。

    等朝廷回复的消息送抵西安,估计那时的战线又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请朝廷示下?」

    杜之秩虽然懒惰,但并不是蠢材,听到陆之褀这话便忍不住道:「若是现在派快马请朝廷示下,来回起码半个月。」

    「现在的关中,还能撑半个月吗?」

    杜之秩可不在乎尤世威等边将的性命,他只知道秦岭不能被攻破,关中也不能丢。

    「监军以为如何?」陆之褀见杜之秩那麽着急,不紧不慢的开口询问。

    对此,杜之秩便不假思索道:「事情紧急,咱家现在便派人与孙督师的快马前往各镇,令各镇边将率部来援。」

    「好!」陆之褀闻言,心头稍喜,接着颔首道:「既是如此,那便听监军所言。」

    「好!」杜之秩显然也没反应过来自己被算计了,连忙道:「咱家这就派人去各镇催促。」

    不等陆之褀等人起身,杜之秩便起身走了出去。

    在他离开後,王裕心、刘嘉遇、王象潞则将目光投向了陆之褀。

    有杜之秩的催促,尤世威等边将便是再不情愿,该调兵还是得调。

    哪怕只能凑出个几千援兵,也比西安这六千新卒要强得多。

    「好了诸位,如今援兵的事情由杜监军解决,那便来谈谈军饷的事情吧。」

    陆之褀目光扫视众人,众人也纷纷正色,等待他开口示下。

    瞧着众人这样,陆之褀心里也无奈叹了口气。

    陕西士绅早就被孙传庭得罪差不多了,如今关中虽然告危,但由於刘峻在湖南没有杀富济贫,所以各地士绅都觉得刘峻已经知晓了士绅们的重要性。

    面对如今的陕西局势,士绅们恐怕不会尽力助饷,所以能指望的,恐怕只有陕甘境内的秦韩庆肃四藩了。

    至於刚刚逃到西安的瑞王,陆之褀心里则想都没想过。

    瑞王朱常浩逃来西安的时候,他们这些人亲自去迎接,结果朱常浩的金银细软和家眷护卫加起来,所带的马车也不过二十辆。

    这点马车除非装的都是黄金,不然撑死最多十万两,还不如关中稍微有些名气的豪绅来得富裕。

    「藩王那边的助饷,便交给王知府操办吧。」

    「至於陕西境内的士贤乡贤们,便由我三人前去劝说助饷,如何?」

    陆之褀这话听上去像是询问,但王象潞知晓自己丢失汉中府,若是没有功绩来戴罪立功,那下场绝对好不到哪去。

    所以面对陆之褀的询问,王象潞不假思索地作揖道:「此事交给下官。」

    王裕心与刘嘉遇见状,旋即也抬手作揖道:「下官领命。」

    「好。」陆之褀眼见三人应下,当即便起身吩咐道:「助饷之事耽误不得,诸位先去操办此事吧。」

    「下官告退。」王裕心三人闻言行礼并退下。

    陆之褀瞧着三人退下,不由得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心里叫苦不迭。

    他已经想到了汉中和临洮、巩昌三府丢失的消息传到京师後,金台上那位陛下会如何震怒了。

    现在摆在他面前最好的下场就是在关中没有丢失前,被朝廷夺职罢黜,责令回乡自省。

    若是拖到关中丢失,那下场恐怕就不是夺职罢黜,而是传首九边了。

    不过这也不可能,因为关中丢失後,大明朝便没有九边了。

    「难啊……」

    陆之褀暗叹,随後便走到主位,提笔写下了上奏京师的奏疏。

    在他提笔写下奏疏的时候,已经离开衙门的王象潞等人则是分别去寻人助饷去了。

    对於与诸藩不熟的王象潞来说,他所能依靠的,也就只有前来西安避难的瑞王朱常浩了。

    正因如此,他选择听从孙传庭的建议,先去找朱常浩。

    由於朱常浩暂居的院子就在布政司不远处,所以王象潞找来时,朱常浩正在他临时布置的佛堂内诵读佛经,向佛祖祈求自己不用再逃亡。

    从承奉太监口中得知王象潞寻找他後,朱常浩便猜到了不会是什麽好事。

    只是等二人见面,从王象潞口中得知汉中丢失後,朱常浩便立马苦着脸道:「府台若是需要,孤还能捐出五…三千两银子助饷。」

    兴许是助饷太多有了经验,朱常浩不等王象潞开口求助,便主动奉上了三千两。

    其实他原意是想奉上五千两,但由於现在他没了封地和庄田,手中的钱财是用一点少一点,所以他最後只说出了三千两的数额。

    面对他如此识趣的举动,王象潞也十分尴尬。

    毕竟他前後几次请求助饷,朱常浩都没有推辞,前前後後起码捐了近三万两银子。

    若是其他藩王捐这点银子,王象潞定然不满,但朱常浩这个藩王着实倒霉,三万两银子於他而言,已经算是伤经动骨了。

    因此在朱常浩开口助饷三千两後,王象潞便作揖道:「下官此次前来,并非是让殿下助饷,而是想请殿下手书给秦、韩、庆、肃四藩,请四藩助饷。」

    「原来如此。」朱常浩闻言,心底不由松了口气,但接着又苦着脸道:「我前日刚刚抵达西安时,便曾去过秦王府上。」

    「秦王倒是询问了孤不少事情,孤也曾与他说过贼军的事情,但秦王似乎听不进去。」

    「以其表现来看,便是孤亲自前往,他也未必会助饷多少……」

    朱常浩说着说着,语气里也不免生出几分怨念。

    要知道他起码是如今皇帝的亲叔叔,而秦王朱存机不过是个靠着秦藩嫡系绝嗣而攀上来的宗室,结果却继承了那麽多钱粮。

    偏偏他继承了那麽多钱粮,却还小气抠门的要死,就连招待他这个皇帝亲叔叔,所用饭菜也不过鸡鸭猪肉等俗物,连牛羊鹅肉都不曾瞧见。

    原本他以为自己就足够抠门了,但在瞧见秦王朱存机後,他才知道人外有人。

    「总归要试试。」

    王象潞也知道秦王抠门,但如今陕西需要钱粮,他只能求到秦王头上。

    对此,朱常浩虽然不想再与秦藩有什麽交集,但若不是王象潞和孙传庭照顾,他指不定已经失陷汉中了。

    因此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道:「庆、韩、肃三藩遥远,孤只能手书请他们助饷。」

    「秦藩那边,孤愿意为府台将秦藩大小王府都走一趟。」

    「如此甚好!」王象潞闻言喜出望外,连忙起身郑重作揖。

    朱常浩起身将他扶了起来,接着说道:「只是听闻肃藩、庆藩穷苦,恐怕……」

    「殿下所言差矣。」听到朱常浩说肃藩和庆藩穷苦,王象潞旋即苦笑道:

    「肃藩与庆藩虽在宗禄上穷苦,但手中却有许多马场,其中养着许多军马。」

    「故此督师曾言,秦藩与韩藩若是愿意助饷,可以钱粮助之。」

    「肃藩与庆藩若是愿意助饷,则希望以军马助之。」

    面对王象潞这话,原以为肃藩和庆藩贫苦的朱常浩愣在原地。

    合着陕西就藩的五个藩王中,最穷的竟然是他自己。

    偏偏他这个最穷的,还是五个藩王中助饷最多的。

    想到此处,朱常浩恨不得去寻自己那皇考和皇兄告状,同时心底更是大骂秦韩庆肃四藩抠门。

    「殿下?」

    王象潞看着朱常浩不说话,忍不住开口试探起来。

    对此,反应过来的朱常浩只觉得嘴里发苦,心道自己的这群亲戚到底都是什麽人。

    不过面对王象潞的试探,他却还是深吸了口气,勉强挤出个笑容道:「府台放心。」

    「此事,我定会手书请诸藩给个说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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