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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入其彀中

    「这洋芋耐寒、耐旱、耐贫瘠,这点比红薯出众太多。」

    「不过种植的时候,你们还是需要注意……」

    六月初五,在两广与京畿、河南战事频发的时候,远在四川广元的刘峻则是蹲在广元城外的某处坡地上,教导着四周的人,该如何防止病害和如何脱毒。

    此时的他,手里抓着四五个鸡蛋大小,表面凹凸不平的黄色土豆。

    这样的土豆,在他前世小的时候也见过,是未经过改良的老品种。

    明代的土豆,便是後世的老品种土豆,其中大小不一,凹凸不平。

    不过即便如此,它仍旧是救荒的好宝贝,而种植这样的好宝贝,仍旧需要注意很多问题。

    「督师,喝口汤再说吧。」

    在刘峻与四周农户说着如何为土豆脱毒的时候,李三郎端着一大碗南瓜汤走了过来。

    刘峻见状把土豆塞在腰间的革带上,然後接过南瓜汤喝了一口。

    兴许是由於大旱,因此广元今年的夏季比刘峻记忆里的那两年要热了不少。

    一大口加了糖的南瓜汤下肚,刘峻身上的燥热顿时被消除了不少。

    待到他放下碗来,目光扫视眼前的几十名农户,笑着看向李三郎道:「教弟兄们多煮几桶南瓜汤,另外将放凉的南瓜汤端上来,给农长也尝尝!」

    「是。」李三郎应下,随後开始吩咐人将装有南瓜汤的木桶抬上坡地。

    在他们抬着南瓜汤上坡的时候,刘峻则是与四周的农长们,分享了关於新作物的各种相关知识。

    这些农长并非是普通的农户,而是谢兆元在保宁府内特意挑选出的一批农户。

    谢兆元将这些农户挑出来後,先是亲自教导他们读书写字,然後才教导了他们该如何种植新作物,并任命他们为农长。

    这些农长管着保宁府境内那些负责种植新作物的农户,并负责教导他们新作物该如何种植。

    正因如此,这些人虽然看着是农民,但实际上却是拿着俸禄的「佐吏」。

    「督师,该回衙门了。」

    眼看着时间已经来到午後,将南瓜汤抬上山坡的李三郎不得不上前提醒起了刘峻。

    「好。」刘峻闻言颔首,接着便与农长们说完了该说的知识,随後在李三郎他们的护卫下,返回了广元的衙门内。

    待到他们赶回衙门,庞玉早已令人准备了泡澡的大桶。

    因此刘峻在走入二堂後,直接脱下衣服,整个人穿着中衣泡进了那半人多高的大木桶内。

    六月的天气炎热,哪怕是刚刚打上来没多久的井水,也隐隐有些温热了起来。

    不过即便如此,这水温却还是让刚刚从玉米地里钻出来,满身刺挠的刘峻感到了舒爽。

    「你们不泡?」

    刘峻询问李三郎和从衙门内走出的庞玉,二人尽皆摇头。

    不过摇头之余,庞玉却拿出了急报并对刘峻说道:「这是湖南那边刚刚送抵的急报。」

    「朱三派了三营老卒居多的兵马去攻打桂林和韶州,另外还调了五营新卒去适应当地的气候,为日後攻打两广做准备。」

    「此外,插岭关那边的吴阿衡也应该接到了消息,想来朝廷那边用不了几天便会接到我们攻打两广的消息。」

    「好。」刘峻泡在水里,点头回应道:「孙传庭那边,应该早就上疏给了朝廷,说我们出兵与他们交战。」

    「若是朝廷那边接到孙传庭的奏疏,接着又接到吴阿衡、熊文灿的奏疏,那必然会派人查探此事。」

    「西安那边的谍子需要盯紧,只要有内廷的太监来巡察,咱们便立即停下对汉中的袭扰,同时将宁羌城的旌旗降下大半。」

    「待到内廷的太监返回西安,咱们便可令谍头假装汉中那几家士绅的奴仆去贿赂这内廷的太监,请太监实话实说。」

    「只要这内廷太监返回京师,朝廷那边轻则调兵,重则罢黜。」

    刘峻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庞玉与李三郎听得愣在原地,显然觉得这样的手段有些阴险。

    刘峻倒是没有在意这些,只是在二人沉默的时候,抬头对李三郎说道:「再去打桶水来,有些热了。」

    「是……」李三郎满脑子都是想着刘峻针对孙传庭设下的陷阱,而庞玉则直接开口道:「皇帝能信太监吗?」

    刘峻闻言,忍不住笑道:「别的不好说,但这个崇祯皇帝,肯定会信!」

    在他这麽说之後,庞玉便也不再说什麽了,而李三郎也打来了两桶井水,先後倒入大桶内。

    随着水温降下来,刘峻的思绪也想到了北边的战事。

    不过由於各地谍头养的信鸽不够多,他现在也不知道清军和明军在河北大地的具体动向,只能耐心等待着消息传来。

    在他等着消息的同时,王之心派出的太监杜勋也私下进入了西安府的地界。

    由於此前陕西瘟疫的事情闹得很凶,所以在进入西安地界前,杜勋已经做好了西安府人口凋敝的准备。

    不过随着他渡过黄河,来到同州地界後,眼前的景象却令他所有准备都化作了泡影。

    「都不要挤!按照规矩排队领粮!」

    「领到粮食的,拿着木牌,沿着官道南下汉中府!」

    六月的西安城外,由大旱带来的炎热,使得官道上尘土飞扬。

    官道远处,一排棚子与聚集前面的流民格外惹眼。

    明明是代表混乱的流民,如今却老老实实的排着队,在佐吏们的谩骂中领取一袋袋粮食。

    那粮食并不多,但却足够这些人活着走到下一站了。

    马车上的杜勋透过窗子将这些场景尽收眼底,随後吩咐道:「不着急进城,在城外寻处地方,打探打探消息,莫辜负家爷的吩咐。」

    「是……」

    与他同乘马车的几名青年人纷纷应下,同样面白无须,显然都是宫里出来的太监。

    这几名太监应下後,那马车也朝前继续走了五六里,随後在西安城外的马驿前停了下来。

    杜勋在几名太监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其中两人牵着马车去喂马,而余下四人则是护着杜勋来到了处茶摊坐下。

    明末的风气很开放,许多胡须稀少的男人甚至开始主动剃须,所以在外人看来,只有年纪四旬左右的杜勋看起来不正常,其余的青年则被归因为年纪太小而不被重视。

    由於杜勋穿着华贵,茶摊的摊主连忙擦了擦手後便凑了过来:「几位贵客可是要喝茶?」

    「废话,不是喝茶,怎地来你这里坐下?」

    队伍中的青年太监开口说着,那有些尖锐的声音出现後,四周人顿时收回了目光。

    杜勋瞧见这小太监莽撞的样子,顿时对摊主道:「来五碗面块和一壶粗茶。」

    「是…是……」摊主显然是知晓了杜勋这行人的身份,於是不敢再多搭话,连忙去准备面块与粗茶。

    粗茶率先端上桌来,两名太监拿出杜勋平日里用的筷子与茶杯,为他倒了茶後,便见杜勋抿了口茶道:「留下一个人便足够了。」

    「你们几个分头走走,看看外头什麽光景。」

    「记住,不用问官面上的人,就找寻常百姓询问,问他们粮价多少,问他们去年瘟疫死了多少人,问他们贼军来过没有。」

    「是!」四人闻言应下,其中三人对视过後起身散开,只留下了年纪最大、地位最高的那个太监照顾杜勋。

    杜勋端着自己的茶杯,在亲眼看着三名同行太监离开後,他的目光开始往摊主身上落。

    那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红脸汉子,双手上满是老茧,显然不是什麽官面上的人。

    察觉出这点後,杜勋轻声笑道:「後生,生意可好?」

    那摊主已然知晓杜勋等人都是有些身份的人,故此连忙赔笑道:「托老爷的福,还过得去。」

    「如今入了夏,往来的人多些,一天也能卖个百来碗茶。」

    「那倒是不错。」杜勋闻言,大概知晓了西安府的情况,接着又询问道:「我瞧外头那些领粮的流民,倒是不乱。」

    「这年头,能把这等事办得井井有条,可不多见。」

    摊主闻言,整个人也精神了些,点头附和道:「老爷倒是慧眼。」

    「自去年孙巡抚将瘟疫消除後,那些从北边南下的流民也被衙门安置去了修渠开荒。」

    「那些愿意去汉中的,官府给口粮路引,不愿意去的,就在本地做佃户耕种。」

    「我等百姓的日子,虽说还是过得紧巴,但却比前几年强多了。」

    见他将民生说的如此,杜勋就想到了孙传庭奏疏里说的陕西民生艰难,心里不免升起几分防备之心,同时询问道:「我从山西过来,听说南边的贼军闹得厉害,这关中的百姓就不担心?」

    「南边的贼军?」摊主愣了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麽好笑的事,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老爷说的是汉军吧?」

    杜勋见摊主竟然称呼刘峻的贼军为汉军,心底情绪发沉,但还是佯装和善的笑道:「是极,就是汉军。」

    瞧着杜勋这麽说,那摊主也笑道:「有孙巡抚在汉中坐镇,那些汉军哪里敢来犯境?」

    「老爷要是不信,只管去打听,这关中的百姓,哪个担心贼军攻入关中的?」

    「喔?」杜勋闻言,继续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接着才皮笑肉不笑的颔首道:「如此说来,倒是我多虑了。」

    「那倒也不是,行走在外,多担心些也正常。」摊主笑嗬嗬说着,见杜勋不再问话,便低头继续煮起了面块。

    不多时,几碗面块便摆在了桌上。

    由於只是普通茶摊,所以这些面都只是粗加工过的粗面,吃起来口感不行。

    好在杜勋也早已习惯了南下的吃食,低着头便小口吃了起来。

    如此过了两盏茶的时间,那些被派出去的太监也赶了回来。

    瞧见他们回来,杜勋示意他们低头吃面,随後便示意身旁已经吃好的那名大太监给钱。

    那大太监瞧了瞧价格,算好帐後数出铜钱并放在桌上,而这时那几名太监也吃了个乾净。

    杜勋见状起身,对摊主笑了笑:「多谢後生。」

    这话说罢,他便带着太监们走出了马驿,与看守马车的那两名太监汇合後,重新驾驶着两辆马车驶上官道,往西安城门而去。

    车厢里,左右的两名太监把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

    「乾爹,关中的粮价确实下来了,米麦只要一两五钱便可买到,比京城那边动辄二三两的价格便宜太多了。」

    「是啊乾爹,儿子瞧着,这陕西的景况,比京师都好了许多,根本不像才闹了瘟疫的地方。」

    两名太监的话,使得杜勋想到了南下时,山西境内几乎到处是倒毙的饿殍。

    相比较山西,这陕西确实算得上太平了……

    这般想着,杜勋沉声开口道:「去监军衙门。」

    「是……」两人点头应下,随後示意驾车的太监进入西安城後,往监军衙门赶去。

    驾车太监应下,驾驶着马车驶向西安城门,交了入城的过税後,两辆马车便被放行了。

    瞧着这流畅的模样,杜勋不由得眯了眯眼睛,毕竟他们南下可是被不少城门守兵为难过。

    类似西安城这样顺利进入城门,还真是第一次。

    这般想着,杜勋的目光透过车窗缝隙,打量着这座古城的街巷。

    西安城的街道与京师相差不多,虽然修得很宽,但却被沿街的商户占道,使得街道变得狭窄,只能供三辆马车并排通过。

    不过街道虽然拥挤,但地面却扫得乾乾净净,连马粪牛粪都少见。

    这样的乾净的街巷,让杜勋有些恍惚。

    他上次见到这样乾净的街道,那还是二十几年前,他没有入宫之前。

    二十几年前,那时他还叫杜家老三,住在山西的老宅里。

    那时的山西虽说不算富庶,可百姓们却能吃饱饭,而城内的街面也是乾净的。

    邻里们见了面会拱手问好,井边打水时妇人们会聊些家常,孩童们也三五成群地玩闹。

    後来他净身入了宫,成了气候并返回了家乡,但记忆中的山西老家却已经变得混乱了起来。

    百姓脚上从布鞋变成了草鞋,衣裳也从乾净整洁,变得陈旧破烂。

    县城的街道充斥着牲口的粪便和烂泥,而城内外的市民与农户也越来越无礼,爱刁难人。

    自己孩童时的记忆,仿佛都成了自己在宫中时被欺辱的臆想。

    只是,那些记忆,真的是臆想吗……

    「乾爹,监军府到了。」

    在杜勋回忆着过去的时候,他乾儿子的声音将他唤醒。

    他下意识整了整衣冠,随後在两名乾儿子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下了马车。

    摆在他眼前的,是陕西布政司为监军太监修建的衙门,而这处衙门已经先後换了五任监军太监。

    「去吧。」

    「是……」

    杜勋开口吩咐着,而他左边的乾儿子也顺势上前,来到衙门前递出牌子。

    那守门的护卫瞧见了腰牌,立刻变了脸色,躬身行礼的同时,在那太监的示意下,一溜烟跑进了衙门通传。

    不多时,作为在陕西监督孙传庭的监军太监杜之秩便火急火燎地跑了出来,连忙行礼道:「不知哥哥远道而来,请哥哥饶恕弟弟失礼之举。」

    杜之秩与杜勋同出一个家族,平日里两人在宫中也算同甘共苦,所以杜之秩本以为杜勋会还以笑脸。

    不曾想,杜勋这次是奉了秉笔太监王之心的命令赶来,所以他没有露出笑脸,反倒是冷着脸道:「咱家是奉令前来,至於什麽哥哥弟弟,咱家不清楚。」

    杜之秩闻言,心底咯噔一声,知晓杜勋带来的人里面有宫里的眼线,於是连忙行礼道:「监军太监杜之秩,参见杜公公。」

    「哼!」杜勋瞧着杜之秩这样,忍不住冷哼道:「亏你还知道尊卑!」

    「公公这是何意?」杜之秩不明所以,故此连忙出声询问。

    对此,杜勋冷声质问他:「皇爷派你来陕西,是让你在西安城享福的吗?」

    「咱家问你,孙巡抚的奏疏内容,你可知晓都写了什麽?」

    「晓得。」杜之秩闻言口乾舌燥,但还是点头说自己知晓。

    瞧见他竟然说知晓,杜勋心里暗骂这厮愚蠢,同时冷哼道:「那咱家问你,这陕西像是民力凋敝的样子吗?」

    「还有,为何咱家询问市井百姓,百姓们都不知道有贼军来犯的事情?」

    「这……」杜之秩没想到杜勋会私下去询问百姓,於是连忙解释道:「贼军袭击汉中的事情,不过发生了半月左右,寻常百姓自然是不知晓的,就连我……」

    杜勋没有给杜之秩解释的机会,直接抬手道:「咱家问你,你亲自去汉中,瞧见贼军来攻了?」

    「这…我……」杜之秩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杜勋心底失望,於是迈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肥肉的杜之秩,语气冰冷道:「明日随我出发南下。」

    「咱家倒是要看看,这宁羌的贼军,是不是真如孙巡抚所说那般……兵势众而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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