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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军心动摇

    「铛…铛…铛……」

    清晨,水雾尚未散尽,滚滚江水便在晨钟声里自西而来,不断拍打着两岸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长江北岸,那曾经迎来送往、商贾云集的水陆驿站,如今早已空无一人,宛若鬼镇。

    沿着江岸向北望去,只见一座山城赫然出现在视野中。

    此城依山而建,从江边层层叠叠向山顶延伸,青灰色的石墙与山体浑然一体。

    城墙上每隔十余丈便有一座敌台,台上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上方,一方石匾深深嵌入门楼,刻着「忠州」二字,笔力雄健,格外显眼。

    与别处城池相比,忠州城头往来巡逻的士卒,显然与寻常明军截然不同。

    他们身材矮小,多数不过五尺左右,却个个精壮结实,动作敏捷。

    此外,他们身上多穿着漆甲或皮甲,漆甲乌黑发亮,皮甲泛着暗褐色。

    这是秦良玉分兵来援的土兵,如今尽数听命於马祥麟麾下。

    他们在城内巡视,可街道上却空空荡荡。

    沿街的店铺门板紧闭,屋檐下的布招早已被风吹落,横七竖八躺在街边。

    几扇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破布碎瓷散落一地。

    城内稍微有些财力的百姓,早就在马祥麟进驻忠州城後举家逃走了,只留下了那些无处可去的贫户。

    对此,马祥麟并未阻拦,只觉得他们留下也是浪费粮食和柴火。

    至於那些没有财力离开的贫户,马祥麟则是将他们强征为民夫,令他们不断加固城墙。

    因此在土兵的监督下,数以千计的民夫正在城墙上下忙碌。

    这份忙碌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被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

    一队快马从北门疾驰进入城内,不多时便消失在了忠州衙门的方向。

    一刻钟後,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在忠州衙门的长廊内响起,内院的书房外很快便响起了禀报的声音。

    「军门,酆都急报!」

    「进来。」

    将领的话音刚落,屋内便传来一道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将领闻言走入其中,只见书房内有道身影站在案前,即便听到脚步声也并未回头。

    他身着青色便袍,腰间系着革带,身形魁梧,肩背宽阔。

    「军门,酆都急报,贼兵举众数千人强攻酆都,酆都恐怕……」

    将领话音未落,那身影便微微停滞,接着转身走向一旁的铜盆。

    在他转身後,他的面容也随之露在将领面前,所见的是独眼的宽阔面容,赫然是镇守忠州的马祥麟。

    在将领的注视下,马祥麟将手中墨迹洗乾净,擦乾双手後才看向那传信的将领。

    「万县可有什麽消息传来?」

    「尚未……」

    这将领话音刚刚落下,耳边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待他向外看去,只见相熟的另一名将领快步走来,并在门外便连忙道:「军门,万县告急,贼兵举众数千强攻万县!」

    「什麽?!」

    前番那名将领满脸错愕,而擦乾净手的马祥麟则是长叹了口气。

    「军门,趁贼兵的水师还没来,咱们先撤往东岸,撤回石柱吧!」

    屋内的将领连忙向马祥麟作揖,可马祥麟却用那仅存的独眼看向他:「五千土兵皆在我手中,我若撤离,仅凭万县、云阳等处不过千余兵马又该如何守住?」

    「大兄在後方操训的那些兵卒还不成器,我若是撤了,贼兵便可沿江直下巫山,故此我不能撤。」

    「以忠州城内柴火和粮食,足够坚守三个月,三个月後,时局必然生变。」

    话到此处,马祥麟继续开口道:「传我军令,全军死守忠州城,每坚守一日,每人发赏银三分!」

    「这、军门……」两名将领闻言表情错愕,显然没想到马祥麟此前所做的那些布置,竟然是为了方便死守忠州。

    「你们要抗令吗?」马祥麟独眼内闪过寒芒,二人闻言连忙作揖:「不敢,末将领命。」

    「那就下去传令吧。」马祥麟收回目光,两名将领闻言只能退下。

    不多时,马祥麟的军令便传到了各部兵马中。

    这些土兵多半来自石砫山中,未曾与汉军交过手,不知对方深浅。

    他们只知道守城有赏银可拿,比在山里种地强得多。

    有人扯开嗓子唱起了石砫山歌,曲调粗犷,歌词俚俗,唱的是山间狩猎、江边捕鱼。

    眼见有人歌唱,旁人很快便跟着和唱起来。

    歌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

    那些正在加固城墙的民夫听见歌声,也纷纷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那些突然高兴起来的土兵。

    原本毫无生机的忠州城,反倒是因为这阵歌声,短暂恢复了几分生机。

    只可惜这生机并未持续太久,随着太阳落下,整座忠州城便又安静了下来。

    「哔哔!哔哔!」

    翌日清晨,当刺耳的木哨声在城头此起彼伏,清晨的宁静被瞬间打破。

    原本靠在墙根打盹的土兵们纷纷清醒,抓起身边的白杆枪便涌上马道。

    待到他们穿戴整齐的出现在城墙上,马祥麟也披挂整齐的出现在了忠州城西北角的角楼上。

    在他独目的注视下,江上的江雾渐渐消散,数十艘战船自西而来,顺流而下,越来越近。

    这些船只大小不一,有巡沙船和川江船,甚至还有用於火攻的火船。

    它们的桅杆上悬挂着赤色旗帜,旗帜上的「汉」字在风中猎猎招展。

    「是贼兵的水师!」

    有人惊呼,而马祥麟也微微眯起了独眼,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在他注视汉军水师的同时,汉军水师内的座船上,指挥水师作战的呼九思也正在打量着这座依山而建的城池。

    忠州城修建在长江北岸的香山上,城墙依山面江,南低北高。

    从江边仰望,城墙层层叠叠向上延伸,许多地段直接建在悬崖之上,峭壁陡立,猿猴难攀。

    青石条垒砌的城墙高达丈许,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五里多长的城墙,配合两面天然的峭壁石崖,再加上陡峭的山势,说是铜墙铁壁也不为过。

    「军门,这要怎麽打?」

    副将上前,望着那座山城,眼底满是头疼,隐隐带着几分畏惧。

    汉军水师三千官兵中,有近七成都是操训不过四个月的新卒,让他们攻城?还是攻这样的城?

    「打什麽?」呼九思轻笑,随後指着忠州解释道:「马祥麟扎在这里,不就是想着可以左右呼应秦良玉和秦翼明麽?」

    「总镇早就料到他这一手,故此已经吩咐过了。」

    「把他们留给唐军门围困,咱们直奔万县,与万县的罗军门合兵後,继续东进便是。」

    解释过後,呼九思便吩咐道:「传令各船,沿南岸向东前进,他们的炮打不了那麽远。」

    「是!」

    得知不用他们强攻忠州,副将精神一振,当即转身传令。

    一时间,各船旗帜翻飞,旗语不断传递。

    半刻钟後,各艘船只开始缓缓转向,贴着长江南岸的深水区,继续向东行驶。

    汉军水师的突然变化,令原本已经做好准备的马祥麟脸色骤变。

    「怎麽转向了?」

    马祥麟眼睁睁看着汉军水师贴着南岸的水域向东流去,不由得前倾身子,试图搞清楚汉军的意图。

    按他的设想,汉军既然大举东进,必先拔除忠州这颗钉子。

    为此他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准备死守待援。

    可如今,汉军船队竟视忠州如无物,径直向东而去,这究竟是为何?

    不等他开口,角楼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塘骑翻身下马,快步跑上角楼,气喘吁吁地抱拳道:「军门,通往酆都的官道上发现数千贼兵,正朝此处进军!」

    「数千贼兵?」

    马祥麟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他转过身,望向那支正在通过忠州水域的汉军船队,独目中闪过一丝怒意。

    「想用区区数人围住我?」

    他的声音低沉,表情转瞬间变得狰狞起来:「倒也不怕崩碎了他的牙!」

    在他这麽说的时候,汉军的水师却已经驶出了忠州水域,朝着下游的万县前进。

    这种情况下,马祥麟也连忙作出部署:「传令,留一部兵马驻守南城,余下前往北城!」

    「是!」在他的吩咐下,两名副将立马调集城内其它四部兵马前往北城。

    半个时辰後,随着四部兵马都来到了北城方向,马祥麟的身影也出现在了此处。

    与此同时,忠州城西北方向的山丘上也不知何时出现了赤色身影。

    待到马祥麟看到,山丘上的赤色身影已经密密麻麻。

    「他们准备在香山紮营,传令炮手放炮!」

    马祥麟察觉到了汉军的意图,可他话音才落下,便有人作揖道:「军门,那距离太远,咱们的炮打不到。」

    「怎麽会打不到?这最多不过一里半罢了!」

    马祥麟怒目质问,可那将领却道:「咱们只有四百多斤的二将军炮和二百斤的佛朗机炮,最多打一里。」

    闻言,马祥麟这才想起重庆、夔州等府的大将军炮都被调往了南充,并在此役过後被自家娘亲毁坏。

    尽管他抵达夔州之处便已下令铸炮,可铸成的火炮多是二将军炮和轻型的佛朗机炮。

    面对这一里半的距离,此时的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汉军紮营。

    「传令!」

    眼见汉军紮营,且呼九思所率的水师已经远去,他这才无奈地看向身後两名副将,吩咐道:「派快马乘渡船前往南岸,走南岸快马将军情送往二郎关。」

    「告诉太保,贼兵调遣近万兵马水陆并进,酆都与万县岌岌可危。」

    「是!」见马祥麟吩咐,两名副将纷纷应下,不多时便派快马乘船离开了忠州。

    在马祥麟派出快马渡江的同时,香山山顶的唐炳忠也在仗着目力远眺忠州城,同时啧啧道:「这忠州还真是易守难攻。」

    「瞧着这情况,似乎比巴县还要难打,不知道万县和云阳、奉节等处是否也是如此。」

    「要真的是这样,咱们恐怕不能如总镇期盼那般将这几座城池拿下了。」

    见唐炳忠这麽说,身後的两名千总也不由得笑道:「话虽如此,但只要咱们派兵围着,他们也撑不了几个月。」

    「更何况总镇把红夷炮交给了呼军门,便是山城也挡不住红夷炮的炮弹。」

    「那倒是。」唐炳忠爽朗笑出声来,接着看向自己身後的那数千将士与民夫,对两名千总吩咐道:

    「咱们的任务是将他们困在此处,不必与他们交战。」

    「虽说照谍子给出的情报来看,他们没什麽可以打到咱们的炮,但还是得提前修好防炮的寨墙才是。」

    「等咱们的炮走水路运抵,倒是可以找处平坦的地方去炮击他们。」

    「末将领命!」见唐炳忠吩咐,两名千总连忙应下,而唐炳忠也在之後继续看向了忠州城的方向。

    「这马祥麟不是要坚守吗?那老子就看看他能守在城内多久!」

    在唐炳忠做出布置的时候,呼九思的水师则是继续沿江而下。

    翌日正午,随着呼九思的水师抵达万县,彼时的万县已然更换了主人。

    明军的旗帜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汉军的「汉」字赤旗。

    待到水师的船只先後来到万县的水马驿停泊,下了船的呼九思便直奔码头上迎接他的罗春。

    「怎地这麽快就拿下了?!」

    呼九思惊讶地询问罗春,同时看向了那依山面江、陡峭险峻的万县。

    同样是山城,尽管不如巴县和忠州险要,但万县也并非那麽好拿下的。

    在呼九思的设想中,罗春起码要等到他的水师抵达,用红夷大炮才能攻破万县才对。

    对此,罗春则是上前搂住他,接着指点道:「此前我便仔细想过该如何攻打这种山城,思来想去,还是老办法好用。」

    「老办法?」呼九思愣了下,不明白他什麽意思。

    对此,罗春则是说道:「强攻远离水路的城墙,然後以盾车掩护鸟铳兵,掘地道後用火药包将其炸开。」

    「虽说效果没有我预料中那麽好,但驻守此处的官军不过千余人,士气疲弱,远比不上秦良玉的白杆兵。」

    「我只是率军强攻三阵,这城池便陷落於我军手中了。」

    「照谍子来禀的消息,马祥麟与秦翼明分别将能战的精兵都集中在了万县和奉节。」

    「因此我们沿江东去,所经过的云阳不难攻打,难的地方在奉节。」

    「我已经派快马传令给了蒋兴,令其攻克太平後调转兵锋,攻打奉节北边的大宁和大昌。」

    「届时我们与蒋兴合兵攻打奉节,以秦翼明手中那千余白杆兵和四千新卒,断然不是我军对手。」

    「兵贵神速,我们可不能打得太慢,不然等卢象升反应过来便功亏一篑了。」

    「好!」呼九思没想到罗春想了这麽多,心里不由得对攻克奉节又多了几分自信。

    与此同时,汉军突袭万县的消息也通过快马传往了云阳县,并继续从云阳县传往了奉节县。

    秦翼明接到消息时,已然是万县被围的第三日了。

    面对万县被围的消息,秦翼明自然下意识想到了在忠州驻守的马祥麟,继而想到了眼下的境况。

    「万县若是失守,忠州与酆都便成了孤城。」

    「若是贼兵不派水师封锁长江还好,若是贼兵水师纵横长江,那连退往石柱的机会都将变得渺茫。」

    奉节县衙内,秦翼明眼神晃动,心里在盘算着如今局面。

    面对他的这番话,站在堂内的两名将领则是作揖说道:「我军只有一千白杆兵及土兵能战,另外那四千新卒操训不过三个多月。」

    「虽说奉节与白帝城的火炮繁多,但多是小炮,恐怕打不到贼军。」

    「此次老太保付出那麽多,着实有些不值当。」

    「是极。」旁边的将领闻言也点头附和道:「要我说,我等就应该退回石柱、酉阳,这天下事与我等何干?」

    「这些年来,石柱、酉阳家家户户挂丧,近六成的男丁死在了外面,可朝廷给了我等什麽?」

    「不管是姓朱的当皇帝,还是这姓刘的做皇帝,我们只要守住酉阳和石柱就行了,管那麽多事作甚?」

    两名将领这般说着,秦翼明不由得伸手揉捏太阳穴:「我又何尝不知?只是姑母那边……」

    秦翼明不由得叹了口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家人战死在外,结果却得不到太多抚恤的苦楚。

    若非秦良玉是他姑母,且石柱、酉阳的百姓尽皆支持自家姑母,他早就想要守兵返回石柱、酉阳了。

    汉军的势头太猛,连此前的洪承畴都压不住他们,更别提现在的孙传庭、傅宗龙了。

    奉节虽然易守难攻,还有白帝城互为犄角,但谁又知道汉军派来了多少兵马来对付他们?

    仅凭城内那点兵马,他实在没有信心守住奉节和白帝城。

    他不想像自己父亲那样战死在外,留下家中孤儿寡母过活,但自家姑母的军令重於泰山,容不得他临阵脱逃。

    想到此处,秦翼明心底甚至闪过自家姑母秦良玉在此役阵殁的想法。

    「若是姑母阵殁此役,我等是不是就可以撤回酉阳与石柱,好好休养了?」

    这念头刚刚冒出,秦翼明连忙将它掐灭,随後提振精神道:「尽力而为吧!」

    「若是真的守不住,我不会带着弟兄们战死荒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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