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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壕垒防线

    「哔哔——」

    寅末,青灰色的天光刚透进营帐,值夜哨官的哨声便提前天光一步,将三山坝营盘内的明军尽数唤醒。

    各营哨声随即作响,兵卒如豆般滚出帐篷。

    甲胄兵刃的碰撞声,兵卒更换甲胄的喘息声与来往的人声、马匹唏律声不断交织,形成了嘈杂却井然有序的场景。

    一桶桶滚沸的粥被民夫挑到了帐篷前,米盐混合的气味涌入鼻腔,使得不少人腹中饥饿作响。

    三万多明军,如今共分为两大三小的营盘,分别驻紮在三里坪和三山坝各处。

    三山坝的大营盘内,万余明军将士开始蹲在帐前,将手中干饼掰碎,混入野菜粥内,吃起了这毫无味道的早饭。

    相比较普通兵卒,牙帐内的洪承畴及众将则是吃得十分精致。

    棋子面、芝麻烧饼、八宝馒头、豆汤、泡茶……

    各类精粮食物几乎摆满了桌案,众将也毫不在意吃相的埋头吃喝。

    在这种场景下,洪承畴的细嚼慢咽,反倒是成为了其中的异类。

    众将吃喝结束,洪承畴还在继续埋头吃着。

    如此过了半刻钟时间,洪承畴才放下筷子,目光扫视了帐内众将。

    黄文星、贺人龙、孙显祖、王承恩、孙守法、高杰等六人坐在位置上,等待他发下军令。

    对此,洪承畴沉默片刻後说道:「今日上午以火炮攻城。」

    「午後,大小孙军门及王军门率部围困宁羌,不必攻城。」

    「贺军门、高参将率部前往小团山下,与大小曹两位将军及马军门等将军会师强攻小团山。」

    「末将领命!」听到洪承畴今日的安排如此简单,众将不由得面面相觑,但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半刻钟後,众将先後走出牙帐,休整了半个时辰後,便点齐兵马按照洪承畴军令执行。

    孙显祖、孙守法及王承恩率领八千多兵卒包围宁羌城,但并不靠近攻城,而是以红夷大炮攻打城墙。

    贺人龙、高杰两人率领三千家丁及两千步卒赶赴小团山下,与山下的曹文诏等人会合。

    经过洪承畴这般安排,小团山下已经聚集了近一万七千兵马,其中贺人龙及曹文诏手中的五千多家丁可以作为精骑野战,也能作为步卒佯攻小团山。

    不过根据洪承畴这几日的军令来看,他们这五千多人显然不可能全部压上小团山,还得留下来提防汉军骑兵突袭。

    几人商量过後,决定以马祥麟、张天琳、王洪及谭绎为主攻,率领近万步卒强攻小团山,曹变蛟率领八百家丁做奇兵策应。

    贺人龙、曹文诏率领五千家丁骑兵守在山下,提防汉军骑兵突袭。

    如此安排过後,他们便开始准备起了攻山的事宜。

    与此同时,彼时小团山的山腰及山脊已经被汉军彻底掌握,同时汉军趁昨夜夜色,沿着王洪所掘壕沟向左右两翼掘壕,构筑了先後五道防线。

    驻守这五道防线的汉军数量也达到了八千之多,虽然没有火炮,但数量足够的手榴弹却可以填补这个问题。

    两者兵力差距不大,但明军还有三里坪和宁羌城的的近两万步卒可以调动,而汉军能调动的不足万人。

    由此可见,今日的战事绝不会太平,或许要比前两日更为残酷。

    这般想着,小团山下的号角声也顺势吹响了。

    「呜呜呜……」

    「轰隆隆——」

    与号角声交相呼应的,是远处明军辕门外的红夷大炮及大将军炮。

    炮弹呼啸着砸向宁羌城,而城内的王通早已做好防御部署。

    东边的炮声与身旁的号角声催促起了小团山下的明军,上万明军没有再沿着壕沟向山腰、山脊攻打而去,而是分兵多处,沿着小团山的山林向上爬去。

    他们不喊杀,只沉默地爬山,目光死死盯着那向左右两翼延展出来的壕沟防线。

    树林中有许多树木可以作为盾牌防御,所以明军前进的速度并不慢。

    百步、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哔哔——」

    「劈劈啪啪……」

    当明军进入汉军第一道壕沟四十步范围内,壕沟内顿时腾起白烟。

    鸟铳齐射,弹丸呼啸的声音,令所有明军下意识做出了躲避动作。

    他们有的爬下,有的躲在了树木背後。

    弹丸打在树干与地面,溅起一片木屑与泥土。

    致命的在於,汉军的鸟铳一轮又一轮的射击,不仅压得明军抬不起头,更是击倒了不少明军。

    尽管如此,明军的士气却没有乱。

    一千五百名白杆兵打头阵,他们不退,其他队伍就不会轻易退下来。

    对於白杆兵来说,与武陵山脉相比,宁羌河谷的米仓山余脉根本不算什麽。

    汉军的鸟铳没能持续太久,十几个呼吸後便纷纷停下,而白杆兵则是抓住这个机会,突然加速。

    三十余步的距离对於他们而言,不过几个呼吸的事情。

    哪怕穿着沉重的甲胄,手握丈二的长枪,他们仍旧如猿猴般矫健。

    「放箭!」

    眼见白杆兵冲的那麽快,便是早有准备的汉军都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只能以弓箭对敌。

    相比较鸟铳,汉军的弓箭无疑更为毒辣。

    看似落雨般射来的杂乱箭矢,实际上却各自瞄准了正在冲锋的白杆兵。

    「额……」

    「额哼……」

    闷哼声此起彼伏的作响,冲锋路上的许多白杆兵在冲到汉军壕沟前十余步的距离时,很快遭到了汉军弓箭手的集火。

    那些倒下的白杆兵,几乎每个人的面颊上都插满了箭矢。

    这是北方边军的拿手好戏,抵近面突。

    尽管被清军学去并发扬光大,但对於马祥麟来说,汉军能学会这手本事并不奇怪。

    他愤怒的是手下人的死伤,而此时汉军的壕沟也摆在了他们的面前,只有七八步的距离。

    「哔哔——」

    马祥麟吹响木哨,随後便见数百名白杆兵在该冲锋的时候骤然蹲下,以长枪横扫地面。

    不出意外,长枪发出了碰撞的声音,无数埋在松土泥土里的铁蒺藜被扫飞,而汉军壕沟前甚至出现了宽丈许,不知深浅的堑壕陷阱。

    「哔哔——」

    哨声再度作响,後方的白杆兵开始扛着类似门板的存在发起冲锋,而壕沟内的汉军则是顺势举起了鸟铳。

    「劈劈啪啪……」

    鸟铳作响,前排清理铁蒺藜的白杆兵纷纷中弹後撤,而後方冲上前来的白杆兵则是趁着鸟铳停止射击时,趁势铺上了门板,踩过门板,越过了作为陷阱的堑壕。

    他们跳入了壕沟内,并在呼吸间便被四周涌上来的汉军吞没。

    短兵相接的时刻开始,数以百计的白杆兵涌入其中,而後方的曹变蛟见状立马吹响木哨。

    刺耳的哨声第三次响起,上万明军在曹变蛟八百家丁的带领下发起了冲锋。

    他们的人数太多,几乎从不同方向冲上山来,试图一举攻下整块阵地。

    面对他们的进攻,汉军则立马鸣金撤兵,沿着交通壕,极快地撤向了後方的第二道壕沟。

    明军刚占领第一段壕沟,还没来得及喘气,便见汉军撤入了第二道壕沟,并利用长牌长枪的三才阵守住了交通壕。

    王洪、张天礼等人见状,当即率领明军沿着交通壕杀向第二重壕沟。

    双方在交通壕内结阵碰撞,但长牌与长枪碰撞时,汉军的手榴弹便画着弧线,砸进了明军的队伍之中,在狭窄空间里炸开。

    「轰隆隆——」

    「额……哼!」

    「啊啊啊……」

    手榴弹爆炸的声音,闷得像在铁桶里放炮仗,交通壕内顿时倒下了无数明军,甚至波及到了汉军前排的刀牌手。

    负伤的刀牌手被拖下战场,而着急强攻的高杰与谭绎见状,直接选择率部冲出壕沟,准备直接沿着两侧山坡冲上第二、第三道壕沟。

    只是不等他们行动,第三壕沟的数百名鸟铳手便齐齐扣动扳机,「劈劈啪啪」的鸟铳声带着弹丸射向那些爬出壕沟的明军,中弹倒下者数不胜数。

    「直娘贼的!!」

    高杰眼见冲出壕沟的部下被打死,连忙收回已经冲出大半的身体,靠在壕沟墙壁上破口大骂。

    「这他娘的是贼兵?!」

    汉军的战术配合与鸟铳数量,以及战斗时所展露的顽强都令高杰胆寒。

    倘若汉军是贼兵,那高迎祥、李自成麾下恐怕连一万贼兵都凑不出。

    高迎祥麾下的精锐要是有这种实力,怎麽可能会被洪承畴和孙传庭围剿死在子午古道。

    想到此处,高杰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准备让马祥麟和曹变蛟他们先攻破汉军的交通壕,然後再跟着打入第二道壕沟内。

    只是在高杰这麽想的时候,身处另一条交通壕外的马祥麟则也贴在墙壁上,不断倒吸着凉气。

    他的手在胸前摸索,很快便摸到了一颗弹丸。

    弹丸卡在了甲胄间,若非扎甲内还有锁子甲和软垫,恐怕这弹丸能击断他的肋骨。

    「马军门!」

    曹变蛟带兵赶了上来,见到马祥麟被白杆兵围起来并躺下时,他连忙加快脚步挤进其中。

    马祥麟见状抬手表示无碍:「无碍,只是有些吃痛,休息两口气便好了。」

    「这汉军的鸟铳颇多,还真不好对付……」

    马祥麟感叹着,而曹变蛟也下意识点了点头。

    汉军的鸟铳确实太多了,按照曹变蛟前番所见,每百名汉军之中,最少有三十名鸟铳手。

    若是如此,那倒也没什麽,毕竟鸟铳兵太多,必然导致长短兵的数量变少。

    可现实问题摆在眼前,汉军的长枪手及刀牌手乃至弓箭手的短兵作战能力都十分出色,配合默契,不亚於九边精锐。

    这种情况下,想要一口气拿下这五重壕沟,还真不是简单的差事。

    想到此处,曹变蛟咬牙看向自己身後跟来的家丁,吩咐道:「多准备长牌,顶上也备着。」

    「没了鸟铳和炽马丹的手段,看他们如何挡住我们!」

    「是!」家丁连忙应下,随後搜寻军中长牌。

    半盏茶後,八百家丁几乎人手一面长牌,并在曹变蛟的指挥下开始沿着交通壕强攻。

    饶是早有准备的汉军将士,在见到如此密集长牌阵攻来时,也不免被冲撞得节节後退。

    鸟铳手不断放铳,但即便击倒了前面的长牌手,明军後面的长牌手也会补上。

    「狗攮的杀才,这官军怎地不畏死了!」

    第三道壕沟内,蒋兴看着悍不畏死的明军,也不由得咬紧了牙关。

    前番还被打得抱头鼠窜,眼下便顶着鸟铳和手榴弹发起了冲锋,怎麽看都不对劲。

    蒋兴仔细看了看,直到见到倒下的长牌手穿着扎甲,这才明悟道:「打脊的贱娘,原是将家丁都压上了!」

    反应过来後,蒋兴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拔高声音对左右两名千总吩咐道:「传令给孙有柱,官军将家丁压上了。」

    「杀家丁一人,赏钱十两,战後本部兵马均分!」

    「得令!」听到杀一个家丁就赏十两银子,左右两名千总也热切了起来。

    虽说这十两银子是一部兵马千余人均分,但只要杀的够多,也足够给家中妻儿老小买几匹细布了。

    「杀!!」

    当军令传到第二道壕沟,原本还有些稳不住阵脚的汉军,只觉得力气顺着脊骨涌上了双臂。

    长牌手後退的速度变慢,长枪手挥舞长枪的动作也加快了几分。

    鸟铳手不断冒头射击,哪怕有同袍不幸被箭矢命中倒下,也无法磨灭他们的这股力气。

    曹变蛟麾下的家丁死伤越来越大,他的眼睛几乎愤怒的赤红起来。

    不知付出了多少家丁的性命,当他们从交通壕转进第二道壕沟,数百家丁顿时如猛虎出笼般,扑向了前方的汉军。

    长枪变成了钝兵,虽然容易在未靠近时便被捅成窟窿,但只要持钝兵敲砸,长牌很快就会碎裂。

    在明军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下,原本涌出力气的汉军则是在节节後退。

    後方的高杰、张天礼等人见状,顿时带头冲锋,加入了强攻的队伍。

    无数明军冲出壕沟,哪怕第三道壕沟的汉军不断用鸟铳射击,也挡不住他们抢占第二道壕沟的勇气。

    「撤!教孙有柱撤回来!」

    蒋兴眼见第二道壕沟距离失陷只是时间问题,当即传令撤回了第二道壕沟的汉军。

    汉军沿着交通壕继续向後撤,明军则不断追击而来。

    壕沟内的泥土变得泥泞,但却不是因为洒了水,而是积了太多鲜血。

    空气中原本的土腥味,也渐渐掺杂了种说不清的味道,令人作呕。

    双方的厮杀还在继续,但随着汉军撤到第三道壕沟,正欲冲锋的明军顿时停下了脚步,冷气顺着脊骨直冲大脑。

    只见第三道壕沟的土堆上,不知何时竟然摆上了十余门虎蹲炮。

    「放!」

    「轰隆隆——」

    硝烟升起,如暴雨梨花般的数百弹丸激射而来,将所有试图冲上第三道壕沟的明军击倒。

    不等侥幸躲过这劫的明军反应过来,无数黑影便从第三道壕沟朝他们砸来。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先後作响,大片硝烟被山风吹向了空中,便是远在二里开外的洪承畴,都能清晰瞧见小团山那边的硝烟。

    他的脸色不变,可手里的马缰却被攥出了声音。

    半刻钟後,小团山防线有快马疾驰而来,最後停在了洪承畴大纛之下。

    「督师,此乃贺军门绘制的舆图,眼下我军已然抢占了贼兵两道阵线。」

    兵卒翻身下马,双手呈出舆图。

    洪承畴接过舆图,很快便了解到了刘峻的布置。

    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佩服这刘峻的布置。

    这五道壕沟配合火炮、栅栏和鸟铳,直接将小团山易守难攻的程度提高了几级。

    看这架势,显然还具备一定的防炮手段。

    虽然汉军是在山上布置的,但洪承畴已经想到了这种壕垒防线布置平原上的奇效。

    壕垒防线加上足够的火器,这几乎就是平地营垒。

    不过这套战术的缺点也很明显,如果双方短兵实力差距太大,那就很容易被敌军填沟进入沟濠圈,彻底包围在壕垒内全歼。

    「若是以此等战术去对付建虏……」

    洪承畴的思绪突然飞到了辽东,但紧接着他又摇了摇头。

    由於孔有德渡海前往辽东,清军已经拥有了红夷大炮。

    虽然数量不多,但也足够摧毁这壕垒防线了。

    除非这壕垒防线能展露出防御红夷大炮的实力,不然对於辽事战场来说就是鸡肋。

    不过在洪承畴看来,砖石城墙都挡不住红夷大炮,仅凭些栅栏土堆,怎麽可能挡住红夷大炮呢?

    想到这里,洪承畴对面前的兵卒吩咐道:「传令给贺、曹两位军门,暂时休整两刻钟,看看贼兵是否有援兵。」

    「若是没有,午後继续强攻,定要逼得贼兵继续增援。」

    「是!」传令兵连忙应下,随後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折返小团山而去。

    瞧着他离去的背影,洪承畴的目光也渐渐上移到了小团山的方向。

    可惜刘峻野心太大,不能为朝廷所用,不然他还真想尝试招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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