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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多事之秋

    「劈里啪啦……」

    夕阳如血,泼在宁羌河谷上,却照不出一丝暖意。

    洪承畴策马立在一片焦黑的原野中央,脚下尽是被焚毁的水稻残渣,耳边尽是还未熄灭的火星劈啪作响。

    数万亩稻田,本该是大军碗中吃食,如今却只剩焦土。

    洪承畴缓缓环视四周,确认没有留下一片完整的稻田後,他这才将目光投向了宁羌水南岸的那座宁羌城。

    尽管看不清,可他脑中已经闪过了『汉』字旌旗在宁羌城头猎猎作响的景象,也看到了贼兵在风中嘲笑自己一无所获的景象。

    想到此处,洪承畴声音嘶哑开口:「传令全军,营盘前移至此处。」

    「本督要亲眼看看,这座城,又能在红夷大炮下硬到几时。」

    他的目光如刀穿过数里距离,恨不得将宁羌城夷为平地。

    不过心中虽这麽想,但他却没有立刻下令攻城,而是选择在宁羌水北岸紮营。

    毕竟此地距离南岸的宁羌城也不过二里,便是大将军炮也能击中城墙,且还有宁羌水做屏障,避免遭遇汉军突袭。

    在此处紮营,可令大军立於不败之地。

    「督师军令,营盘前移此处!」

    快马开始往回通传,八万民夫在谢四新、黄文星等人的安排下,开始将营盘前移至此处,同时扑灭四周山火。

    一时间,超过十万人在北岸的焦土平原上行动,而这也让王通等人,大致了解到了明军到底有多少兵力和民夫。

    曹文诏、贺人龙麾下的骑兵开始渡过宁羌水,在宁羌城东西两侧河谷搜寻了起来。

    不多时,前往七盘关方向搜寻的贺人龙很快就搜寻到了有用的消息。

    此时牙帐刚刚搭建起来,贺人龙便迈步走入牙帐中,对洪承畴作揖说道:「督师,前往七盘关的官道上,发现了数量繁多且印记较新的马蹄印和车辘印。」

    「末将已经派哨骑探哨而去,想来很快便会有收获。」

    「嗯……」洪承畴颔首应下,接着将刚刚写好的书信用火漆烫好,递给了旁边的黄文星。

    「发往西安,必须亲自交给孙抚台,令其秋收後尽快送来军饷及粮草。」

    「是……」

    黄文星应下,接过书信便走了出去。

    坐在位置上的马祥麟则是眼见贺人龙和曹文诏先後立功,不由心切道:「督师,这宁羌城……」

    「不必着急。」洪承畴早已摸清马祥麟的性格,所以在他开口後便知晓了他意图,打断道:

    「眼下宁羌已经是瓮中之鳖,那刘逆要想保住这跳板,定然会聚兵来救。」

    「待其出兵来救,正是一劳永逸之时!」

    刘峻的意图如何,洪承畴并不知晓,但洪承畴的意图却始终清晰。

    那就是强攻宁羌,逼刘峻集结重兵来与他交战。

    眼下包围宁羌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就只需要等刘峻集结重兵来攻,继而全歼其主力便可。

    只要刘峻主力尽丧於此处,想要收复丢失的地方就容易许多了……

    在洪承畴这麽想着的时候,帐外突然响起了马蹄声。

    洪承畴向外看去,只见黄文星刚刚送完书信,此时正在与气喘吁吁赶来的快马交谈,脸色变得尤为难看。

    待到黄文星接过急报朝牙帐走来,洪承畴也看到了他手中那厚厚的急报,心里不由咯噔。

    「督师……」

    黄文星带着那厚厚的急报走入帐内,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在询问能否直接说出结果。

    洪承畴见状,心里虽然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但还是颔首道:「在座众将皆不是外人,说吧。」

    「是……」黄文星见洪承畴这麽说,深吸了口气後递出急报,同时说道:

    「禀报督师,达州、顺庆、潼川、成都府各送出急报。」

    「刘逆破松潘、茂州、威州、灌县、郫县、崇宁、新繁、彭县等处,大掠钱粮而据守灌县。」

    「此外,刘逆另分兵入寇安县、江油、彰明、绵州、梓潼及青林口等处。」

    「刘抚台急调秦太保驰援成都,然贼兵狡诈,陷我西充、营山、蓬州三城,另增兵通州,左军门不得已退回铁山关。」

    「……」

    黄文星说罢,帐内顿时陷入死寂,唯有刚刚点亮的烛火还在摇曳。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以至於众人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当他们看向黄文星,见到黄文星仍旧保持凝重时,哪怕他们不敢相信也无用了。

    「守北攻南……」

    良久之後,最终还是洪承畴自己开口打破了平静。

    他将刘峻的计划道出,面上仍旧保持平静,心底却痛骂刘汉儒无能至极。

    哪怕他早已从马祥麟口中,了解了四川有多少能战之兵。

    但问题在於刘汉儒半年前信誓旦旦的奏表过,四川操训新军的事情。

    本以为那上万新军能给自己一些惊喜,不曾想带给他的却是惊吓。

    刚才的急报中,光有名有姓的县城就有十几座,若是算上那些官堡卫所,那不知丢失了多少城池。

    难怪刘峻敢於与自己对峙,刚刚掠获如此多城池钱粮的他,确实有本钱与自己打长期消耗的底气。

    想到此处,洪承畴袖中五指不由攥紧,但面上仍旧平静。

    「黔驴技穷、困兽犹斗罢了。」

    洪承畴平静的评价着南边丢城失地的情况,同时也道:「心知无法撼动我北路大军,於是便兵分多路去劫掠蜀中不经战事的州县。」

    「可惜这些劫掠而来的百万钱粮,最终都将化作我军缴获。」

    「这刘逆目光,果然短浅……」

    洪承畴这番话说出後,帐内不少将领不由得发亮,尤其以贺人龙、高杰几人最为关注。

    如洪承畴所说那般,如今刘峻劫夺百万钱粮於手中,若他们能剿灭刘逆,那这百万钱粮便是他们的缴获了。

    想到此处,众将心头不由得火热,毕竟红夷大炮在手,过往那些坚固的城池关隘,早已阻挡不了他们的脚步。

    这般想着,众将正准备说些什麽,耳边却又传来了马蹄声,这令众人不由得收紧了嘴,生怕又出现什麽意外。

    他们齐齐向帐外看去,只见快马疾驰间来到帐前,翻身下马後跪到帐前作揖。

    「督师,我军哨骑向七盘关官道行十五里後,遭遇贼兵哨骑交战!」

    帐内众将闻言,纷纷精神一振。

    贺人龙直接问道:「贼兵哨骑可是在往此处赶来?」

    「回军门,贼兵哨骑似乎只是在原地放哨,并未朝宁羌赶来。」

    哨骑的话令众将大失所望,毕竟如果贼兵哨骑往此处赶来,那说明汉军已经集结兵马,准备与他们在宁羌决战了。

    然而以哨骑的回答来看,这支哨骑应该是七盘关汉军派出的哨骑。

    想到此处,众将纷纷投出目光,往洪承畴看来。

    洪承畴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将情况想了个大概。

    「宁羌城的贼兵,恐怕是将城内老弱妇孺送往了七盘关,不然不会有如此多的痕迹。」

    「从此地前往七盘关,距离约莫五十里,而我军哨骑行十五里还未发现其踪迹,那想来他们已经走远。」

    「眼下虽然可派精骑追剿,但宁羌通往七盘关的官道狭长,极易设伏,我军不必多此一举。」

    众将闻言纷纷颔首,毕竟老弱妇孺确实没有什麽油水,没有必要冒着被伏击的风险去追击。

    现在他们只需要守在宁羌,将宁羌城内汉军包围起来,继而吃下敢於来援的汉军就足够。

    「今日奋战,想来诸位都困乏了,老夫便……」

    洪承畴还想继续说些什麽,不曾想帐外又有马蹄声响起。

    这次便是连他都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而众将更是直接向外张望。

    待到快马出现在众人面前,马背上的兵卒也连忙翻身下马,气喘吁吁的来到帐前跪下。

    黄文星见状上前接过急报,看了眼急报出处便询问道:「西安发生何事?」

    他的这番话,顿时将众人的心都吊了起来,而那兵卒也作揖道:「七月二十日,孙抚台率秦兵三千征商洛,召赵、张、罗三位参将围剿流窜至商洛山的摇黄整齐王张显。」

    「赵、张二将不至,孙抚台令麾下参将孙枝秀,参将罗尚文率部强攻商洛山,阵斩整齐王张显,俘获其部万人。」

    「孙抚台以赵、张二将抗令,奏京师……」

    兵卒还在说,可众将却已经从中嗅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孙传庭返回西安後不久,便补足了伤兵,并拉出了三千抚标营的秦兵去围剿流窜至商洛山的摇黄十三家之一的张显。

    期间他徵召三将,只有罗尚文如期抵达,并与孙枝秀阵斩张显。

    赵张二将即驻守华州的赵光远、驻守商洛的张天礼。

    二人便是西安卫所屯田的直接受益者,所以与入秦的孙传庭不对付,毕竟孙传庭当初可是说过要整顿关中军屯的。

    当时帐内那麽多将领,与赵光远、张天礼交好的人不少,肯定也有人私下报信给他们。

    兴许二人正是因为知道孙传庭要整顿关中军屯,才没有响应孙传庭徵调。

    二人本以为孙传庭会摔一个大跟头,认清他治理关中需要二人帮助。

    不曾想孙传庭只是带着麾下抚标营和罗尚文所部千余兵马,便直接剿灭了张显。

    现在孙传庭有大功在身,想要收拾赵光远和张天礼简直轻而易举。

    如果二人不想被论罪,接下来恐怕得老老实实的交出军屯的利益,不然留给他们的便只有死路了。

    想到此处,牙帐内众将感受各有不同,其中如曹文诏、马祥麟等人多看好孙传庭。

    毕竟孙传庭要是整顿了军屯田,那大军的粮草问题便迎刃而解。

    可对於侵占了大批军屯田的贺人龙、孙显祖和王承恩等人来说,哪怕孙传庭只表明了整顿关中屯田,但若是孙传庭事後想把这把火烧到沿边,那他们恐怕好过不了。

    「……」

    帐内气氛骤然安静下来,坐在主位的洪承畴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也知道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怎麽用,哪些人能重用。

    如曹文诏、马祥麟、曹变蛟、孙守法等人,他们与地方卫所屯田没有牵扯,所以用起来不用顾忌太多。

    相比较下之下,贺人龙、孙显祖、王承恩,以及远在达州的左光先等人,大多牵扯卫所军屯田,必须顾忌好他们的利益,才能将他们如臂使指地指挥起来。

    既然如此,那他自然不能让孙传庭把赵光远、张天礼的事情闹大。

    军屯田不得不整顿,赵光远和张天礼也不能处置过重。

    想到此处,洪承畴已经想好了怎麽做出和事佬的姿态。

    「静斋……」洪承畴缓缓开口,旁边候着的谢四新闻言上前躬身。

    「你亲自走一趟西安,告诉孙抚台,眼下正值用人之际。」

    「赵、张二位将领有错在身,但宁羌战事紧急,不如令他们来此处戴罪立功。」

    「是。」谢四新颔首,心中明白了洪承畴的用意。

    这个戴罪立功,可不是什麽都不用付出就能戴罪立功的。

    现在孙传庭已经把奏表发往了京师,如若皇帝看见,必然龙颜震怒。

    这种情况下,赵光远和张天礼想要戴罪立功,必须由地位更高的洪承畴奏表京师,如此才能劝住皇帝。

    这份奏表不是白写的,只有赵光远和张天礼配合孙传庭整顿关中屯田,赵光远和张天礼才能得到洪承畴的这份求情奏表。

    如果他们不同意,那这份奏表便是废纸,自然不会发往京师。

    谢四新这般想着,洪承畴却已经开始提笔写起了求情的奏表。

    与此同时,帐内众将有的人反应了过来,有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贺人龙无疑是其中的人精,因此他在洪承畴开口之後,便知晓了洪承畴会安抚他们。

    不过他没想到,洪承畴既要整顿军屯田,又要得到赵光远和张天礼的人情,还要得到他们的感激涕零。

    「这位洪督师的手段,还真是……」

    贺人龙不知道该说什麽,只期望洪承畴不会秋後算帐,毕竟自己可没少阳奉阴违。

    这般想着,贺人龙心底便想着该在此役中卖卖力气,挽回自己在洪督师心底的印象。

    贺人龙低头想着,而洪承畴却已经用余光看到了他的表情变化,心中满意至极。

    敲打人并不一定要亲自动手,有时候三言两语,也能把人敲打清楚。

    如这贺人龙,若是再拎不清,那他洪承畴也不介意效仿孙传庭,来个借刀杀人。

    想到此处,洪承畴也写好了奏表。

    待到将墨迹吹乾,递给谢四新後,他便回头对众将道:「孙抚台此举虽有些鲁莽,但也是为了我军钱粮考虑。」

    「关中屯田若是整顿清楚,我军钱粮便可无忧,还望诸位体谅孙抚台。」

    洪承畴继续做好人,劝说众人体谅孙传庭,众人闻言笑着点头,心中却道事情被孙传庭做了,但洪承畴却还能捞一功。

    虽然不知道那孙传庭是否会介意,但洪承畴这种什麽功都要沾一沾,且沾的旁人没脾气的手段,也着实是太恐怖了。

    这般想着,众将也纷纷作揖:「天色不早,我等便不耽误督师休息了。」

    「末将告退……」

    「嗯,好生休息,明日还有恶战等着我等呢。」

    洪承畴笑嗬嗬的颔首回应,随後目送众将离开了牙帐。

    待到众将尽数离开,黄文星和谢四新才先後开口道:

    「刘逆得了如此多钱粮,接下来恐怕又会召集更多兵马,更难对付了。」

    「孙抚台虽然用手段收拾了赵光远和张天礼,但即便二人交出屯田,对於我军长期与刘逆对峙来说,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毕竟他要负责的不仅仅是援剿大军,还有沿边各镇边军的军饷……」

    二人将心中担忧说了出来,洪承畴则面色不改的安静听着。

    关中的军屯田虽然有上百万亩,但仅凭赵光远和张天礼还吃不下这麽多军屯田。

    秦王府和秦藩诸郡王府,以及关中的那些官绅才是侵占军屯田的大头。

    以洪承畴估计,孙传庭能藉此事清丈出三四十万亩的军屯田就很不错了。

    接下来的军屯田,就得看看他有没有胆量和手段去继续清丈了。

    不过以孙传庭孤军阻击高闯,又设计一石二鸟杀张显、论罪赵张二人的手段来看,说不定这孙传庭还真的敢把关中军屯田都清丈一遍。

    若真是这样,那他算是帮了自己的大忙,而自己也能凭总督的身份,从中分一杯羹。

    凭此功劳,六部尚书乃至内阁首辅,他也敢去争一争。

    若是他能在此基础上,完成剿灭刘峻的差事,那入阁便是板上钉钉的结果了。

    这般想着,洪承畴抬手端起桌上茶杯,平静的抿了口茶水,继而对谢四新和黄文星吩咐道:

    「关中那边,不要给孙伯雅太大压力,但同时也得试探试探,他是否有胆量对官绅和秦藩动手。」

    「倘若他愿意动手……」洪承畴顿了顿,似乎在衡量这麽做是否值得。

    仔细考虑过後,他便继续说道:「本督可在其身後,为其推波助澜。」

    「督师明监。」谢四新闻言松了口气,在他看来,关中的军屯田早该清丈了。

    洪武、永乐年间,朝廷仅凭卫所的军屯籽粮便能撑起六十多年的征战。

    倘若能将卫所军屯田清丈出来,效仿太祖、成祖军屯之法,那陕西沿边军队的欠饷,只需要几年便能还清,随後便能反哺朝廷。

    不过在此期间,孙传庭必须得有人护着才行,不然就怕他还未将事情做完,便倒在了清丈的路上。

    「下去准备吧。」

    洪承畴没有多说,吩咐过後便要送客。

    黄文星和谢四新见状後退行礼,接着便走出了牙帐。

    望着他们走出的背影,洪承畴又想到了宁羌水南岸的那座宁羌城,不由得微微皱起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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