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9章 夜探云顶阁惊魂花絮倩暗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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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家峻把车停在城东老汽修厂后面的巷子里，熄了火，没急着下去。后座两个生面孔等他发话——大刘和小周，郑铁柱从刑侦支队挑的老手，身上没穿警服，脚上蹬着沾了泥的劳保鞋，一眼看过去就是两个跑建材生意的。
“再捋一遍。”买家峻拧开保温杯喝了口凉茶，“大刘去后院盯停车场，重点看那两辆GL8上下多少人、带没带东西。小周跟我进大堂，你装喝多了趴卡座睡觉，手机别停，见谁拍谁。”
“花老板那边怎么对接？”小周问。
“我自己去。”买家峻推开车门，“你们记住，今晚谁问起来，我就是搞土方工程的，想订个年底答谢宴。别的，一概不知道。”
云顶阁晚上八点半正是上客高峰。门前那两棵罗汉松之间铺了红毯，迎宾小姐旗袍开衩到大腿根，笑得跟牙膏广告似的。买家峻扫了眼停车场——解迎宾那辆黑色奔驰S级还在，旁边多了两辆奥迪A6，车牌他认得，一辆是杜广利的，另一辆是住建局局长卢明达的座驾。银灰色路虎停在最里头，车头朝外，随时能走。
他收回目光进了大堂。迎宾小妹递上菜单，买家峻摆摆手：“找你们花总，我姓买，约好的。”
小妹对讲机里嘀咕了两句，不到两分钟，花絮倩从二楼楼梯口转出来。今晚她没穿旗袍，换了件墨绿色丝绒长袖连衣裙，领口捂得严严实实，头发也扎了个低马尾，比平时素净三分。看见买家峻，她远远就扬起声：“买总，楼上请，给您留了靠窗的包间。”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廊铺着手工羊毛地毯，踩上去闷闷的没声响。经过一间叫“观澜阁”的大包间时，买家峻耳朵里飘出一句“冯主任这次来……”，后头的话被关门声吞了。花絮倩脚步没停，只侧过头压低声音：“解迎宾在里面，从七点半闹到现在了。”
进了“听雨轩”，花絮倩把门关好，顺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后院停车场尽收眼底——两辆黑色GL8贴着深色膜，车头并排停着，旁边站着个平头壮汉，脖子上的金链子在路灯底下反光。
“那就是金链子刚，杨树鹏的司机。”花絮倩往窗外点了点下巴，“今晚带了六个人，四个在楼下大堂散座坐着装客人，两个在后院车里。”
买家峻在窗边坐下来，把菜本翻开装模作样地看：“冯主任是几点到的？”
“七点二十五，从后门进的，解迎宾亲自到楼梯口接。”花絮倩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拿茶盖刮着浮沫，“来的时候带了两个随从，一个秘书一个司机，司机被安排到后院车里等着，秘书跟着上楼了。上楼之后解迎宾把观澜阁的服务员全换成了他自己带来的人，我原来的领班想进去送果盘，被挡在门外，说‘不用了，我们自己来’。”
“换了多少人？”
“四个。都是生面孔，以前没在我这儿干过。”花絮倩放下茶杯，从手包里摸出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观澜阁的备餐间有个小窗户，平时传菜用的，我让前台小周从那儿偷拍了一张。”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但足够认出人来。圆脸，花白头发，戴着无框眼镜，正跟解迎宾碰杯，笑得一脸和气。买家峻把照片放大看了三遍，心里沉了一下。
冯建业。省发改委副主任，分管全省重大项目审批。沪杭新城申报国家级新区的那份总体规划，去年就是从他手上过的。上个月市委还专门请他来“指导工作”，解宝华全程陪同，当时买家峻以为是正常上级调研，客客气气接待了两天。现在看，冯建业跟解迎宾坐一桌喝酒，解宝华全程作陪，这条线埋得比他想的深。
“认出来了？”花絮倩看他表情就明白了。
“认出来了。”买家峻把手机还给她，“花老板，你今晚给我的情报，解迎宾那边要是知道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花絮倩打断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丝绒料子在灯底下泛着幽幽的光，“买市长，我跟你交个实底。这个酒店，解迎宾占三成干股，杨树鹏占两成，我名义上是大股东，实际上就是个前台端盘子的。他们拿我的场子洗钱、请客、做局，出了事我第一个顶雷。上个月杨树鹏让我签一份补充协议，要把酒店抵押给一家投资公司套现八千万，我没签。第二天消防就来查了，查完卫生查税务，查完税务查治安，连着折腾了十一天。”
她说着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我再不找个靠山，这酒店迟早改姓杨。”
买家峻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点表演的成分。花絮倩没躲，直直迎着他的目光，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熬出来的疲惫。
“行。”买家峻点点头，“那你把今晚知道的都告诉我。冯建业来干什么，解迎宾请他的由头是什么，桌上还聊了什么。”
“由头是‘项目推进协调会’，实际上就是解迎宾要冯建业帮忙卡你们。”花絮倩压着嗓子，“我领班被轰出来之前听见几句，解迎宾说‘调查组这么搞下去，新城明年一个项目都落不了地’，冯建业说‘省里对新城申报新区的事还在研究’，然后解迎宾接了一句‘冯主任多费心，迎宾集团在省里的几个项目也仰仗您关照’。”
“冯建业怎么应的？”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笑，打哈哈。”花絮倩想了想，“但解迎宾出来送他的时候，冯建业的秘书手里多了个牛皮纸袋，挺厚的，不像是文件。”
买家峻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拨开一点。后院那两辆GL8还停在原地，金链子刚正靠着车门抽烟，旁边多了个人，瘦高个，戴鸭舌帽，正低头看手机。
“杨树鹏来了？”他回头问。
花絮倩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不是，那是金链子刚的小弟，叫二明。杨树鹏今晚没来，下午倒是来过一趟，在地下账房待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多带了两辆车往城北去了。”
“城北哪里？”
“我让人跟了一段，跟到老工业区那片拆迁工地附近就跟丢了，那边路岔子太多。”花絮倩顿了顿，“但杨树鹏最近在城北活动很频繁，我估计他把东西挪到那边仓库里了。”
买家峻正想再问，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越来越近。小周本来在卡座装睡，这会儿已经站起来走到门边，耳朵贴上去听了一耳朵，回头比了个手势——三个人，正朝这边走。
花絮倩反应极快，抓起茶杯往买家峻面前一推，自己站起来拉开包间门，冲外面扬声道：“买总，菜马上齐了，您先喝着，我下楼催一下热菜。”说完冲买家峻使了个眼色，踩着高跟鞋往走廊另一头走。
她刚走，门口就站了三个人。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穿黑色皮夹克，头发抹得锃亮，腋下夹着个手包。后面跟着两个壮实的，一左一右把门堵了半截。
皮夹克探进半个脑袋，扫了一圈屋里，目光在买家峻脸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桌上没动过的冷盘和那壶茶，笑了一下：“哥们儿，新来的？没见过你啊。”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茶杯，一脸的不耐烦：“订个包间吃饭还得报备？你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皮夹克走进来两步，手包往桌上一搁，“这间包间今晚我们老板本来要用的，花总说被人订了。我就过来看看——谁这么大胆子，敢截我们老板的局。”
“你老板谁啊？”
“解老板，解迎宾。”
买家峻“哦”了一声，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皮夹克的面拨了个号，开了免提。铃声响了三下，那头接起来，一个粗嗓门喊：“谁？”
“老郑，我，买家峻。”他声音不高不低，“我在云顶阁吃饭，你手下有个叫皮夹克的兄弟说这包间是他们老板的，要赶我走。你跟他说说，我能不能在这儿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郑铁柱压着火的咆哮：“你他妈把电话给那个不长眼的！”
买家峻把手机往皮夹克面前一递。皮夹克听见“买家峻”三个字的时候脸色已经变了，再听见郑铁柱的声音，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手包差点掉地上。他接过电话听了两句，嘴里“是是是、郑局我错了、我真不知道是买市长”连了一串，把手机还给买家峻的时候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出去。”买家峻收了手机，继续转茶杯。
皮夹克带着两个壮汉连滚带爬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听见走廊里骂骂咧咧的：“你他妈不早说是市长……”
买家峻等了五分钟，花絮倩推门进来，脸上绷不住笑：“你刚才那通电话，走廊里都听见了。金链子刚在楼下打电话给杨树鹏报信呢，我听见他说‘买市长在楼上’。”
“让他报。”买家峻站起来，“我今晚就是来露脸的。躲躲藏藏查了快一个月，该让他们知道我盯上云顶阁了。”
“那你接下来——”
“接下来你帮我做件事。”买家峻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她，“明天会有个生面孔来你前台订婚宴，问你们后厨供应商是哪家。你把迎宾集团控制的那个供应商报给他，但别报全，留两个真的自己人开的。我要看看解迎宾那边听到风声之后，先动哪个供应商。”
花絮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拿供应商当探针使——解迎宾要是心虚，就会紧急转移那几个跟自己有关的供应商账目，一动就会露出马脚。
“你这是拿我当鱼饵。”花絮倩说，但语气里没有不满。
“你本来就是鱼饵。”买家峻推开门，“不过今晚你给我拍的那张照片，值这个价。花老板，以后你的麻烦，我管了。”
他下楼的时候故意走的大堂，脚步不快不慢，在迎宾台前面还停下来问了句洗手间在哪。散座坐着的四个平头汉子齐刷刷抬起头看他，没一个敢对眼的。大刘已经从后院摸回来了，在门口假装打电话，看见买家峻出来，远远比了个手势：两辆GL8走了，金链子刚跟着走的，杨树鹏没出现。
三人上了帕萨特，小周发动车子。买家峻坐后座，把今晚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码了一遍：冯建业来了，解迎宾请的，目的是卡调查组；杨树鹏没露面，但把东西往城北挪了；金链子刚被惊动，杨树鹏已经知道“买市长在云顶阁吃饭”了。
“回管委会。”他说，“把郑铁柱叫来，我有事让他连夜办。”
车拐上新城大道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花絮倩发来一条微信，五个字：“冯明天不走。”
买家峻盯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揣兜里，靠在后座上闭了眼。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冯建业不走，意味着明天可能还有第二场、第三场。解迎宾今晚被惊了一下，明天肯定要找补回来。怎么找补？要么让冯建业出面给市委施压，要么让杨树鹏动点硬的。
他睁开眼，拨通了常军仁的电话。
“老常，睡了没？”
“说。”那头声音清醒得很。
“明天一早，你把祁小军爱人的银行流水调出来——就是迎宾物业那个审批科副科长。我要看去年到今年，他老婆的工资卡上有没有来路不明的钱。”
“你怀疑他收了迎宾集团的好处？”
“我怀疑他收的不止钱。”买家峻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今晚冯建业在云顶阁吃饭，解迎宾请的。这顿饭要是谈成了，明天市委就有人要提‘调整调查组分工’的事。我得赶在他们开口之前，先把祁小军这条线钉死。”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常军仁叹了口气：“你今晚去云顶阁了？”
“去了。”
“被人认出来了？”
“我故意的。”
常军仁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但声音里带着笑：“买家峻，你这个人——说你鲁莽吧，你每一步都算好了；说你精吧，你偏偏选了最危险的路走。行，明天七点我把流水送你办公室。”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我昨晚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杜广利在安置房项目里拿了好处。我核了一下，举报人用的数据全是假的，但假数据编得特别像真的——像是专门做出来让我信、再让我转给你的。”
买家峻眉头一紧：“有人给常军仁喂料，目的是让我按着假线索去查杜广利？”
“对。你一旦把调查方向转到杜广利身上，真正的解迎宾就安全了。这招叫‘引水别处’。”
“谁递的举报信？”
“信封上没寄件人，邮戳是新城区邮局。但我让人查了，信纸是市委机关小卖部卖的那种，两块五一包。”
买家峻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市委机关小卖部——那栋楼里能自由进出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解宝华、韦伯仁、杜广利，再加上几个秘书长和副秘书长。
“老常，这信你留着，先别声张。”买家峻说，“明天给我看一眼原件。”
“已经在抽屉里了。”常军仁挂了电话。
车子驶进管委会大院，买家峻下车前跟大刘和小周交代：“今晚的事，报告郑局可以，但仅限于他一个人。明天你们换便衣去城北老工业区转一圈，重点看拆了一半的厂房和仓库，有没有新装的门锁、新拉的线。杨树鹏把东西挪过去，总得有人看着，有人用电用水。”
“明白。”两人点头走了。
买家峻进了办公室，把门反锁，从抽屉最里头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他这一个月攒下来的材料——江南建工的账目复印件、三号地块围标企业的工商档案、云顶阁的资金流水摘要，还有一份他自己画的“关系图”：解迎宾在正中间，左边连着杨树鹏和地下钱庄，右边连着解宝华、韦伯仁和几个职能部门负责人，上面连着一个空白的圈，写着“省？”。
今晚他可以把冯建业的名字填进去了。
他拿起笔，在那个空白圈里写上“冯建业”，又画了个箭头标了个问号。冯建业是解迎宾的保护伞，还是更大一张网上的一个节点？省发改委副主任这个位置，能做的事太多了——项目审批、资金拨付、新区申报，哪一样卡一下都能要命。
他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韦伯仁发来的微信：“买市长，今晚云顶阁的事我听说了。解秘书长很生气，明天可能要提‘调查组换将’的事。您早做准备。”
买家峻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扯了一下。韦伯仁这个人，风吹两边倒，哪边风大往哪边倒。今晚这一出，他倒向买家峻这边了——至少嘴上倒了。
他回了一条：“谢了。明天开会之前，你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调静音，铺开稿纸，开始写明天市委碰头会上要用的发言提纲。第一行只写了六个字：先发制人，钉死。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第二页，把祁小军、冯建业、杜广利被栽赃举报这三条线按时间顺序列出来，画了个三角。三角中间写了一个字：解。
今晚云顶阁那场酒，解迎宾请的是冯建业。明天市委碰头会上要发难的，大概率是解宝华。两件事是一件事——上面有人撑腰，下面才敢掀桌子。
买家峻放下笔，走到窗边往外看。新城大道的路灯亮得整整齐齐，远处云顶阁那栋仿古楼在夜色里勾着金边，像一只趴伏的兽。他摸出手机给花絮倩发了条消息：“明晚还去你那儿吃饭，给我换个包间。”
回信秒到：“还吃？你今晚把人都得罪光了。”
“所以明天得去补一刀。”
花絮倩隔了半分钟才回：“行。我给你留‘观澜阁’——解迎宾明天肯定不在，那间最宽敞，适合你请客。”
买家峻笑了一下，把手机搁桌上，重新坐下来写提纲。写到第三页的时候，窗外飘起雨来，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噼啪啪的。他起身关窗，看见管委会大门口有辆黑色轿车停了很久没走，车灯熄着，雨刷也没动。
他没在意，拉上窗帘，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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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金链子刚，杨树鹏的司机。”花絮倩往窗外点了点下巴，“今晚带了六个人，四个在楼下大堂散座坐着装客人，两个在后院车里。”
买家峻在窗边坐下来，把菜本翻开装模作样地看：“冯主任是几点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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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多少人？”
“四个。都是生面孔，以前没在我这儿干过。”花絮倩放下茶杯，从手包里摸出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观澜阁的备餐间有个小窗户，平时传菜用的，我让前台小周从那儿偷拍了一张。”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但足够认出人来。圆脸，花白头发，戴着无框眼镜，正跟解迎宾碰杯，笑得一脸和气。买家峻把照片放大看了三遍，心里沉了一下。
冯建业。省发改委副主任，分管全省重大项目审批。沪杭新城申报国家级新区的那份总体规划，去年就是从他手上过的。上个月市委还专门请他来“指导工作”，解宝华全程陪同，当时买家峻以为是正常上级调研，客客气气接待了两天。现在看，冯建业跟解迎宾坐一桌喝酒，解宝华全程作陪，这条线埋得比他想的深。
“认出来了？”花絮倩看他表情就明白了。
“认出来了。”买家峻把手机还给她，“花老板，你今晚给我的情报，解迎宾那边要是知道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花絮倩打断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丝绒料子在灯底下泛着幽幽的光，“买市长，我跟你交个实底。这个酒店，解迎宾占三成干股，杨树鹏占两成，我名义上是大股东，实际上就是个前台端盘子的。他们拿我的场子洗钱、请客、做局，出了事我第一个顶雷。上个月杨树鹏让我签一份补充协议，要把酒店抵押给一家投资公司套现八千万，我没签。第二天消防就来查了，查完卫生查税务，查完税务查治安，连着折腾了十一天。”
她说着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我再不找个靠山，这酒店迟早改姓杨。”
买家峻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点表演的成分。花絮倩没躲，直直迎着他的目光，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熬出来的疲惫。
“行。”买家峻点点头，“那你把今晚知道的都告诉我。冯建业来干什么，解迎宾请他的由头是什么，桌上还聊了什么。”
“由头是‘项目推进协调会’，实际上就是解迎宾要冯建业帮忙卡你们。”花絮倩压着嗓子，“我领班被轰出来之前听见几句，解迎宾说‘调查组这么搞下去，新城明年一个项目都落不了地’，冯建业说‘省里对新城申报新区的事还在研究’，然后解迎宾接了一句‘冯主任多费心，迎宾集团在省里的几个项目也仰仗您关照’。”
“冯建业怎么应的？”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笑，打哈哈。”花絮倩想了想，“但解迎宾出来送他的时候，冯建业的秘书手里多了个牛皮纸袋，挺厚的，不像是文件。”
买家峻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拨开一点。后院那两辆GL8还停在原地，金链子刚正靠着车门抽烟，旁边多了个人，瘦高个，戴鸭舌帽，正低头看手机。
“杨树鹏来了？”他回头问。
花絮倩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不是，那是金链子刚的小弟，叫二明。杨树鹏今晚没来，下午倒是来过一趟，在地下账房待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多带了两辆车往城北去了。”
“城北哪里？”
“我让人跟了一段，跟到老工业区那片拆迁工地附近就跟丢了，那边路岔子太多。”花絮倩顿了顿，“但杨树鹏最近在城北活动很频繁，我估计他把东西挪到那边仓库里了。”
买家峻正想再问，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越来越近。小周本来在卡座装睡，这会儿已经站起来走到门边，耳朵贴上去听了一耳朵，回头比了个手势——三个人，正朝这边走。
花絮倩反应极快，抓起茶杯往买家峻面前一推，自己站起来拉开包间门，冲外面扬声道：“买总，菜马上齐了，您先喝着，我下楼催一下热菜。”说完冲买家峻使了个眼色，踩着高跟鞋往走廊另一头走。
她刚走，门口就站了三个人。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穿黑色皮夹克，头发抹得锃亮，腋下夹着个手包。后面跟着两个壮实的，一左一右把门堵了半截。
皮夹克探进半个脑袋，扫了一圈屋里，目光在买家峻脸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桌上没动过的冷盘和那壶茶，笑了一下：“哥们儿，新来的？没见过你啊。”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茶杯，一脸的不耐烦：“订个包间吃饭还得报备？你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皮夹克走进来两步，手包往桌上一搁，“这间包间今晚我们老板本来要用的，花总说被人订了。我就过来看看——谁这么大胆子，敢截我们老板的局。”
“你老板谁啊？”
“解老板，解迎宾。”
买家峻“哦”了一声，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皮夹克的面拨了个号，开了免提。铃声响了三下，那头接起来，一个粗嗓门喊：“谁？”
“老郑，我，买家峻。”他声音不高不低，“我在云顶阁吃饭，你手下有个叫皮夹克的兄弟说这包间是他们老板的，要赶我走。你跟他说说，我能不能在这儿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郑铁柱压着火的咆哮：“你他妈把电话给那个不长眼的！”
买家峻把手机往皮夹克面前一递。皮夹克听见“买家峻”三个字的时候脸色已经变了，再听见郑铁柱的声音，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手包差点掉地上。他接过电话听了两句，嘴里“是是是、郑局我错了、我真不知道是买市长”连了一串，把手机还给买家峻的时候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出去。”买家峻收了手机，继续转茶杯。
皮夹克带着两个壮汉连滚带爬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听见走廊里骂骂咧咧的：“你他妈不早说是市长……”
买家峻等了五分钟，花絮倩推门进来，脸上绷不住笑：“你刚才那通电话，走廊里都听见了。金链子刚在楼下打电话给杨树鹏报信呢，我听见他说‘买市长在楼上’。”
“让他报。”买家峻站起来，“我今晚就是来露脸的。躲躲藏藏查了快一个月，该让他们知道我盯上云顶阁了。”
“那你接下来——”
“接下来你帮我做件事。”买家峻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她，“明天会有个生面孔来你前台订婚宴，问你们后厨供应商是哪家。你把迎宾集团控制的那个供应商报给他，但别报全，留两个真的自己人开的。我要看看解迎宾那边听到风声之后，先动哪个供应商。”
花絮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拿供应商当探针使——解迎宾要是心虚，就会紧急转移那几个跟自己有关的供应商账目，一动就会露出马脚。
“你这是拿我当鱼饵。”花絮倩说，但语气里没有不满。
“你本来就是鱼饵。”买家峻推开门，“不过今晚你给我拍的那张照片，值这个价。花老板，以后你的麻烦，我管了。”
他下楼的时候故意走的大堂，脚步不快不慢，在迎宾台前面还停下来问了句洗手间在哪。散座坐着的四个平头汉子齐刷刷抬起头看他，没一个敢对眼的。大刘已经从后院摸回来了，在门口假装打电话，看见买家峻出来，远远比了个手势：两辆GL8走了，金链子刚跟着走的，杨树鹏没出现。
三人上了帕萨特，小周发动车子。买家峻坐后座，把今晚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码了一遍：冯建业来了，解迎宾请的，目的是卡调查组；杨树鹏没露面，但把东西往城北挪了；金链子刚被惊动，杨树鹏已经知道“买市长在云顶阁吃饭”了。
“回管委会。”他说，“把郑铁柱叫来，我有事让他连夜办。”
车拐上新城大道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花絮倩发来一条微信，五个字：“冯明天不走。”
买家峻盯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揣兜里，靠在后座上闭了眼。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冯建业不走，意味着明天可能还有第二场、第三场。解迎宾今晚被惊了一下，明天肯定要找补回来。怎么找补？要么让冯建业出面给市委施压，要么让杨树鹏动点硬的。
他睁开眼，拨通了常军仁的电话。
“老常，睡了没？”
“说。”那头声音清醒得很。
“明天一早，你把祁小军爱人的银行流水调出来——就是迎宾物业那个审批科副科长。我要看去年到今年，他老婆的工资卡上有没有来路不明的钱。”
“你怀疑他收了迎宾集团的好处？”
“我怀疑他收的不止钱。”买家峻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今晚冯建业在云顶阁吃饭，解迎宾请的。这顿饭要是谈成了，明天市委就有人要提‘调整调查组分工’的事。我得赶在他们开口之前，先把祁小军这条线钉死。”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常军仁叹了口气：“你今晚去云顶阁了？”
“去了。”
“被人认出来了？”
“我故意的。”
常军仁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但声音里带着笑：“买家峻，你这个人——说你鲁莽吧，你每一步都算好了；说你精吧，你偏偏选了最危险的路走。行，明天七点我把流水送你办公室。”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我昨晚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杜广利在安置房项目里拿了好处。我核了一下，举报人用的数据全是假的，但假数据编得特别像真的——像是专门做出来让我信、再让我转给你的。”
买家峻眉头一紧：“有人给常军仁喂料，目的是让我按着假线索去查杜广利？”
“对。你一旦把调查方向转到杜广利身上，真正的解迎宾就安全了。这招叫‘引水别处’。”
“谁递的举报信？”
“信封上没寄件人，邮戳是新城区邮局。但我让人查了，信纸是市委机关小卖部卖的那种，两块五一包。”
买家峻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市委机关小卖部——那栋楼里能自由进出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解宝华、韦伯仁、杜广利，再加上几个秘书长和副秘书长。
“老常，这信你留着，先别声张。”买家峻说，“明天给我看一眼原件。”
“已经在抽屉里了。”常军仁挂了电话。
车子驶进管委会大院，买家峻下车前跟大刘和小周交代：“今晚的事，报告郑局可以，但仅限于他一个人。明天你们换便衣去城北老工业区转一圈，重点看拆了一半的厂房和仓库，有没有新装的门锁、新拉的线。杨树鹏把东西挪过去，总得有人看着，有人用电用水。”
“明白。”两人点头走了。
买家峻进了办公室，把门反锁，从抽屉最里头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他这一个月攒下来的材料——江南建工的账目复印件、三号地块围标企业的工商档案、云顶阁的资金流水摘要，还有一份他自己画的“关系图”：解迎宾在正中间，左边连着杨树鹏和地下钱庄，右边连着解宝华、韦伯仁和几个职能部门负责人，上面连着一个空白的圈，写着“省？”。
今晚他可以把冯建业的名字填进去了。
他拿起笔，在那个空白圈里写上“冯建业”，又画了个箭头标了个问号。冯建业是解迎宾的保护伞，还是更大一张网上的一个节点？省发改委副主任这个位置，能做的事太多了——项目审批、资金拨付、新区申报，哪一样卡一下都能要命。
他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韦伯仁发来的微信：“买市长，今晚云顶阁的事我听说了。解秘书长很生气，明天可能要提‘调查组换将’的事。您早做准备。”
买家峻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扯了一下。韦伯仁这个人，风吹两边倒，哪边风大往哪边倒。今晚这一出，他倒向买家峻这边了——至少嘴上倒了。
他回了一条：“谢了。明天开会之前，你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调静音，铺开稿纸，开始写明天市委碰头会上要用的发言提纲。第一行只写了六个字：先发制人，钉死。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第二页，把祁小军、冯建业、杜广利被栽赃举报这三条线按时间顺序列出来，画了个三角。三角中间写了一个字：解。
今晚云顶阁那场酒，解迎宾请的是冯建业。明天市委碰头会上要发难的，大概率是解宝华。两件事是一件事——上面有人撑腰，下面才敢掀桌子。
买家峻放下笔，走到窗边往外看。新城大道的路灯亮得整整齐齐，远处云顶阁那栋仿古楼在夜色里勾着金边，像一只趴伏的兽。他摸出手机给花絮倩发了条消息：“明晚还去你那儿吃饭，给我换个包间。”
回信秒到：“还吃？你今晚把人都得罪光了。”
“所以明天得去补一刀。”
花絮倩隔了半分钟才回：“行。我给你留‘观澜阁’——解迎宾明天肯定不在，那间最宽敞，适合你请客。”
买家峻笑了一下，把手机搁桌上，重新坐下来写提纲。写到第三页的时候，窗外飘起雨来，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噼啪啪的。他起身关窗，看见管委会大门口有辆黑色轿车停了很久没走，车灯熄着，雨刷也没动。
他没在意，拉上窗帘，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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