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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油腔滑调

    翌日,贡院内帘,

    同考官们已将试卷提前审查了一遍,初步选拔出优秀的文章来,誊录、校对,最终送到主考与副主考案前。

    时值晌午,主考官周伯安与三皇子一同在堂前露了面。

    「微臣见过三殿下。」

    周伯安先一步欠身行礼。

    三皇子赶忙上前扶住道:「周大人切莫如此。本王对於科举一道,实在远逊於大人,父皇让我来伴大人主持春闱,不过是叫我从旁辅助,多学多看罢了。」

    周伯安笑着摇头,「殿下过谦了,您的才学博广,天下皆知。既是圣命,老臣自当与殿下一道,好生看一看这一榜的深浅。」

    二人谈笑间,便来到了摆满试卷的长案前。

    三皇子兴致勃勃道:「听坊间人言,这一次乃大靖龙虎榜,参加春闱者,多是卧虎藏龙之辈。」

    「倒想领教一下,他们做的都是什麽文章。」

    周伯安点头取过一册,捧在手上,眼神微眯,将经义上下通读了遍後,提起朱笔在旁边圈了个圈。

    随即,递交给了三皇子。三皇子接过,也认认真真咀嚼着,半晌後心中念道:『此人的经义文章,见解独到,用典也结实,非一般学子所能为。』

    『不过论及答题的路数,跟国子监还是有出入的,应该是来自江南的几家书院。只可惜我道行尚浅,还无法看出究竟是哪一家。』

    『但这定然是瞒不住周大人的,既如此,是要给这个面子。』

    三皇子也提起笔在旁边圈了圈,淡淡说道:「不错,这头一卷便是惊喜。」

    「我虽看不出来路,可读来只觉如饮醇醪,余味绵长。入榜,当之无愧。」

    周伯安笑着点头,又取下一卷。

    两人便不再多言,各据一案,埋头阅卷。

    房中时而响起几声评点,大多数时候都是归於沉寂。

    不知是过了多久,三皇子越看越是疲乏,捏了捏眉心起身,只觉腰酸背痛。

    抽身前去用午膳之时,三皇子心中仍不觉默默念道:『许多人的文章都在伯仲之间,难分高低,要将这些人一个个排出名次来,当真是件极耗心血的事。』

    「难怪总说,这科举的考官不好做,但凡有了什麽差池,都容易被人打成是以权谋私了。」

    可人非圣贤,孰能没有半点私心?三皇子扪心自问,自己来到了考场中担任副考官,都是裹着私心的。

    如今皇族兄弟之间的净土,已经越来越少了,似乎争斗很快就要端到桌面上来。

    大皇兄、太子、皇弟,各有羽翼,即便他不想争,只在其中明哲保身,却也因为被架在这个高度,难以全身而退了。

    要麽选择倒向一方,要麽自立门户。

    可他心中想的,自己根基浅薄,又无厚积薄发的本钱,与其在兄弟间摇来摆去,不如便在父皇跟前尽一尽孝心,老老实实地办差。

    如此,将来不管是哪位兄弟笑到最後,他总不至於落下太多话柄,也能有个体面的下场。

    所以此次科举,正是他再次为父皇分忧的机会。

    『这李宸的卷子到底是哪一个?为何一点看不出来?都看过半了,总不能遗漏了吧?』

    三皇子来时就做了功课,不但翻阅了李宸的诗词,还特意从市面上买来他曾经编纂的书籍。

    其中四书五经文,那种细腻风格,三皇子自以为领悟得已经很透彻了。

    他正想将李宸推向高位,造出一个大靖朝连中五元的文曲星的声势,添为自己的政绩。

    这定然也是父皇乐见的。如今,边关战事失利的阴霾尚未散去。

    京城中百姓虽然不如过去那般人人自危,可却也都是惶惶不安。

    这个时候,唯有喜庆的大事,或有可能转移大家的心思,方能让这局面缓解几分。

    可眼下三皇子却是出师不利,他有心作弊,确实也没有作弊的手段,只能苦笑於自己的学艺不精了。

    再偏头看着周伯安,他正在端着几本试卷认真比对,眉头时不时皱起。

    三皇子靠近几步,行礼道:「周大人,这最後几册,可有疑难?」

    周伯安按下试卷,心中思忖,『这几卷都是精彩绝伦之作,实难以取舍。』

    『这第一本,应当是梅花书院的学生,那文章的法度笔路,与院中山长是一脉相承,只是青出於蓝,又自有一番气象。』

    『再看这一卷,又像是东林书院的手笔,功底极是紮实,章法森严,後生可畏。』

    『偏偏还有这一卷,竟让我也拿捏不准,到底是出自谁人之手。而且连出处也有些看不清楚,这卷能看到各家的影子,却又不拘於一家,怎会有这样的人?』

    周伯安认真思忖了一番。

    出现这种情况,或许有两种可能。要麽,此人本身便出身名院,又与四方才俊往来切磋,取长补短,方能博采众家之长,熔於一炉。

    要麽,便是哪位隐逸不出的当世大儒,亲传的弟子。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足以登魁,不会令人置喙的水准。

    听得三皇子开口,周伯安递了过去,叹道:「这几张试卷,都尤为神异,堪称难得一见的佳作。」

    「若真想与他们分出个伯仲来,委实不易,便是小老儿我,此时都只觉得为难,殿下帮着参详参详。」

    三皇子眼前一亮,此时不正是他该用功的时候?

    赶忙取过来,抬手一观,也能看出其中的关窍。

    当目光落在那张让周伯安也头痛的神秘卷子上,三皇子忍不住皱眉深思起来。

    『李宸的卷子不可能被埋没,先前连中四元,并非是下面官员真的想糊弄政绩,其人必有真才实学。』

    『所以,能被筛选到这一步,是极有可能的。』

    而这卷子周伯安都拿捏不准,证明风格不但鲜明,甚至来路并非江南,很有可能就是自己要找的了。

    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三皇子越发肯定自己的念头。随即,便递上去,徐徐道:「这些的确都属不错,放到历年也都是名列前茅,足以体现选入墨文的实力」

    「只唯独这一本,要高出半筹,似乎有海纳百川的气象,非妖孽不能及。」

    周伯安也颔首,同意道:「殿下所言,与老臣所见暗合,此卷可列榜首。」

    没想到周伯安答应得如此痛快,三皇子不禁捏了把虚汗。

    『可千万不要出差错,这个节骨眼上,既是机遇,退一步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

    镇远侯府,正堂门檐下,

    李宸叩响了几下房门。

    不消片刻春桃便迎了出来,笑盈盈地对他打量了一番。

    「少爷,夫人正在堂前等着呢,随我来吧。」

    李宸点点头,跟在春桃身後,迈过门槛,而後飞快地上前几步行礼,「孩儿给娘亲请安。」

    邹氏语气嗔怪道:「好了,好了,这只有我母子二人,何必再见这些虚礼?」一面说,又一面抬手让李宸入座,关怀问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抬手捏了捏他的臂膀,邹氏还是忍不住担忧。

    李宸赶忙点头,「已经养足了精神,娘亲不必担心。」

    「如此便好。」

    话锋一转又叹道:「近来又不见家书回京,想来定是边关战事连连,你父兄处境恐怕更难,便是更让人放心不下了。」

    李宸应道:「娘亲且安心。」

    「好男儿生於天地之间,自当闯出一番名堂,父兄在外驰骋沙场,儿子在京中苦读应试,说到底,都是为了我镇远侯府的门楣。」

    「安逸享乐,从来不是咱们家的风气。」

    邹氏闻言,眼里显出了些许欣慰,点头道:「宸儿长大了,这话说得在理。」

    缓了口气又问:「娘亲也尚未问过,春闱过了,你自以为答得如何?」

    李宸心中盘算,『答得如何,林黛玉出手还能有差吗?』

    但面上还是不显,只是淡淡道:「与平时一般无二,想来不会错过殿试的机会。」邹氏眸中一喜,忙道:「如此就好,於我家而言进士就已经十分难得了,唯一一个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自是要在族谱留下一笔。」

    「看往後,谁还能说咱家镇远侯府是粗鄙武夫的门庭?」

    只是又一顾虑,问道:「殿试你可有所准备?」

    李宸连忙点头,「孩儿今日来,便也是为此与娘亲商量。」

    「我打算去林府上住些时日,等师父回来,能够赶着询问课业。不能日日夜夜来娘亲面前请安,是儿子的错。」

    邹氏赶忙道:「这是说哪里话?你以为娘亲分不清什麽是轻重缓急?」

    「只是你去到林府,要守人家府里的规矩,真的是揣着去修习的心思,而别弄出什麽出格的事。」

    李宸点了点头,「娘亲放心,我自有分寸。」

    「行,那你就去吧。」

    邹氏试探问道:「可带个丫头随身伺候?」

    李宸心中无语,这已经是什麽时候了。

    殿试临近,他是半点不敢松懈,哪有那种兴致?皇帝面前若有纰漏,那可不只是功名不保的问题了。

    虽然说,李宸不可能对出两只烤鸭往北走,但也马虎不得。

    开口,李宸认真答道:「不必,孩儿要苦修些时日,无需旁人在身边伺候。」

    邹氏点头应允,「好,那就去吧,去之前让人提前去告知一声。」

    ……

    林府,外书房,

    李宸来了以後,便第一时间让人往房里传信,唤林黛玉过来相见。

    此时李宸心中也有些忐忑,不知林黛玉有没有发现自己送的礼物。

    她又如何看待,满不满意?

    此番春闱是让她出了大力的,接下来自己更是有求於人。

    林如海不在就只能日日求教她,当然要好生哄一哄她了。

    不多时,廊下传来了脚步声。李宸放下笔杆,抬头望去。

    正见得林黛玉穿了一身素净月白小袄,浅绿色的马面裙,款款而来。

    林黛玉目光在他身上逗留了一瞬,却也不与他对视,偏开头後坐在了对面的位置上,扬声开口道:「紫鹃雪雁,你们先在外面候着,没有我的吩咐,不必进来。」

    「是。」

    二人躬身行礼,目光往李宸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嘴角微翘地退了下去。

    房中便只留了林黛玉和李宸二人。

    李宸正视前方,目光灼灼地盯着看了半晌。

    林黛玉转眼一对视,便迅速败下阵来,垂下头轻抚着一边脸颊。

    见她这副作态,李宸心中一喜。

    『竟然这样,看来我的礼物定然成功了!此番大有可为。』

    正要开口,林黛玉已经抬起纤纤玉指,先遮蔽住了他的视线,低声道:「你差人唤我过来,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傻傻看着?别在我面前犯癔症。」

    李宸笑着道:「怎会,只是许久未见,思念成疾,情不自禁。」若不是李宸成日用自己的身子照镜子,林黛玉还真就信了。

    「油腔滑调。」

    林黛玉脸色微红,轻啐一口道:「快说,来做什麽,若是无事,我回去了。」

    李宸连忙道:「别别别,我有正事。殿试的日子,你应该知道了吧?可有什麽秘法传我?」

    林黛玉忍不住噗嗤一笑,翻了个白眼,道:「就知道你是为此事而来的。」

    而後从怀中取出两本书册,放在案头,与李宸分辨道:「这一本,是我让文社那边将历年殿试的题目并几篇名卷集结成册,又另做了批注,原是自己打磨用的。」

    「另外这个,是我自己推敲的题目,你拿去做个参照。」

    「但这毕竟是我的东西,殿试还要提问,总要写出你自己的真东西。」

    李宸垂头沉吟,「自然是这般道理,可难度太大了些。」

    林黛玉蹙眉道:「尽力而为,无愧於心,谁也不会怪你。」

    李宸吐了口气,「若更早地专注於此道,说不定会更好些。」

    林黛玉抬手捂住他的嘴,「两年之内,纵使有我的帮助和父亲的教导,你能从不知书,不写文,到能独当一面,说出去已经是骇人听闻之事了。」「心中还要承什麽担子?放手一搏就好了。」

    李宸点了点头,反握住林黛玉的手,应道:「好,我答应你,会努力接你回家。」

    「你!」

    林黛玉噎了口气,咳了几声。

    李宸柔声道:「就像我写给你的,此番,不负韶华,也不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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