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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不能按常理出牌

    院子里,顿时只剩下老宋粗重艰难,夹杂着痛楚的喘息声,和那弥漫不散的血腥味。

    夜风穿过破败的院墙,发出呜呜的轻响,更添几分凄冷和死寂。

    老宋呆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半截土墙,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动作,仿佛成了一尊泥塑。

    直到一阵更冷的夜风吹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膝盖和手腕断裂处的剧痛、腹部的翻搅绞痛才再次清晰而猛烈地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他挣扎着,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冰冷的地面,试图站起来。

    却因膝盖的严重伤势和失血带来的脱力。

    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反而牵动了腹部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他知道,不能在这里躺到天亮,也不能等死。

    必须尽快处理现场,必须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说法,最好还能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或“英勇反抗者”。

    时间不多了,枪声肯定传出去了。

    他瘫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结合自己“宋秘书”的身份、方舟的背景、今晚的“任务”,一个个说辞迅速生成又被否定。

    最终,一个尽管有些模糊模糊,但或许能暂时保住性命的方案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虽然冒险,但已是绝境中唯一可能的路。

    时间一点点流逝。

    远处,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几道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胡乱晃动的光亮。

    枪声果然惊动了附近的居民和夜间巡逻的民兵!

    声音正朝着这个偏僻的院子快速接近。

    老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叶。

    他不再犹豫,忍着剧痛,奋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经过一番殊死搏斗后力竭倒地,奄奄一息的“受害者”。

    他把自己弄得更加狼狈些,将完好的左手也沾上些尘土和血迹,眼镜歪到一边,头发散乱。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紧接着是紧张的呼喝和门板被猛然撞开的巨响。

    “不许动!”

    “里面的人出来!”

    七八个穿着臃肿民兵制服,手持老旧步枪或红缨枪,举着手电筒紧张而警惕地冲进了院子。

    几道手电光柱如同利剑般划破黑暗,惊慌失措地扫过满地的尸体、凝固的鲜血、狼藉的场面……

    当看清院子里那如同屠宰场般的情景时,所有冲进来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随即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惊骇!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

    “出人命了!还不止一个!好多血!”

    带队的民兵队长是个四十多岁,面孔黝黑,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老兵。

    表面还算镇定,但握枪的手也明显紧了。

    他立刻挥手让手下散开警戒,自己则持枪,手电光警惕地在地上尸体间扫过。

    最后落在了唯一还有动静,正在地上微微抽搐呻吟的老宋身上。

    队长示意手下戒备,自己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手电光死死照在老宋脸上,厉声喝问:

    “你!怎么回事?!这些人是谁杀的?!你是什么人?!”

    老宋适时地发出一声极其痛苦,虚弱的呻吟,仿佛刚从昏迷中苏醒。

    他艰难地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挡了挡刺眼的手电光。

    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却努力保持着一种“公家人”略带矜持和腔调的普通话:

    “同……同志……别……别开枪……我……我是临市来的……秘书……我姓宋……”

    “我的领导,是……是临市的方舟同志……我来你们县城……是……是奉领导指示,有学习考察任务……”

    “晚上……晚上独自回来路上,遇到……遇到这伙歹徒袭击……他们……他们抢钱,还要……还要灭口……”

    他眼神“涣散”地看向队长,努力聚焦,透露出焦急和“重要”:

    “快……快帮我联系我的领导……方舟同志……”

    “我有……有极其重要的情况……必须立刻……立刻向他汇报……事关……事关重大……”

    说完,他仿佛耗尽了最后力气,头一歪,眼皮耷拉下去,再次“晕”了过去,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民兵队长愣住了,手电光停留在老宋那虽然污秽但质地不错的中山装,虽然破碎但款式讲究的眼镜,以及那张即使惨白也看得出不是常年劳作的脸庞上。

    临市来的?秘书?领导叫方舟?

    这名字……他好像隐隐约约听说过。

    似乎是地区里一位很有背景,年轻有为的干部,来头不小!

    再看这满院的尸体和这人的惨状,加上他说话的口吻和提到的“领导”、“汇报”、“重要情况”这些绝非普通百姓常用的词……

    队长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绝对大条了!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凶杀案的范围,很可能牵扯到干部,甚至更复杂的事情!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一边立刻让人守住现场,严禁任何人进出破坏,一边急促吩咐手下:

    “快!两个人赶紧跑去派出所报案!要快!说明这里的情况,死了好多人,还有一个临市来的干部受伤了!”

    “再派个人,立刻去县大院值班室报告!快!”

    他又指着老宋:

    “小心点,把他抬起来,赶紧送卫生院!要抢救!注意别碰着他的伤!这人可能很重要!”

    至于这满院的尸体和扑鼻的血腥,只能等公安部门的专业人员来勘察处理了。

    队长看着地上那些死状各异的尸体,眉头拧成了疙瘩,今晚这事,怕是要掀起不小的风浪。

    陈冬河离开那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院子后,并未直接返回村里。

    而是借着夜色和地形的熟悉,绕了一段僻静的小路,悄然回到了灯火已熄,一片寂静的罐头厂。

    只有厂门口保卫室的小窗户,还透出一抹昏黄的光。

    奎爷果然还没睡。

    他就坐在保卫室那把旧木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吸到底的烟头,屋子里烟雾缭绕。

    看到陈冬河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间的寒气,奎爷立刻站起身。

    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下迅速打量了陈冬河一番。

    见他身上除了沾了些赶路带来的尘土草屑,并无新的伤痕,呼吸平稳,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着。

    “怎么样?没受伤吧?”奎爷压着声音问,第一句总是关心安危,“事情办得还顺利?见到正主了?”

    陈冬河微笑着点了点头,笑容里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和冷意。

    他在奎爷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件折叠得方正正的带血衬衣,递了过去。

    “还算顺利。该见的见了,该问的也问了。”陈冬河语气平静,“看看这个,奎爷。这就是今晚的收获。”

    奎爷接过那件衬衣,就着桌上那盏玻璃罩煤油灯昏黄跳动的灯光,小心翼翼地展开。

    起初是疑惑,随着目光逐行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阴沉,眉头越拧越紧,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般深重。

    看到后面几桩涉及人命和重大利益输送的肮脏事时,他握着衬衣边缘的手背青筋都爆了起来,呼吸也粗重了。

    终于,他猛地一掌拍在旁边的木桌上!

    “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都跳了一下,茶水溅出。

    “畜生!真他妈的是个畜生!”

    奎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脸膛因怒火而涨红:

    “真没想到,这个方舟,平时看起来人模狗样,说话一套一套的,背地里竟然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的脏事!”

    “贿赂、构陷、强占……这他妈还是人干的事吗?!简直就是旧社会的恶霸!不,比恶霸还阴险!”

    他抬起头,看向陈冬河,眼中仍有未消的怒意,但更多是凝重和担忧:

    “这个人,太阴毒,太危险了,而且背景深。你想好怎么对付他了吗?”

    “有了这东西,”他抖了抖手里的衬衣,“固然是个把柄,但直接捅出去,恐怕扳不倒他,反而会打草惊蛇,惹来疯狂报复。”

    陈冬河摇了摇头,并没有被奎爷的怒火完全感染,显得异常冷静:

    “具体的细节和步骤还没完全想好,得一步一步来。但大致方向是有了。”

    “对付他这种人,不能硬碰硬,不能按常理出牌。”

    “他身份特殊,有保护色,明目张胆地乱来,他自己也怕留下把柄。”

    “但他暗地里的阴招,我们必须防,而且要反击。”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继续道:

    “不过,经此一事,他至少要消停一阵子,需要时间评估损失,重新谋划。”

    “这段时间,对我们来说很宝贵,足够我们做些准备,巩固厂子,也梳理一下关系。”

    “另外,”陈冬河看向奎爷,眼神深邃,“这事儿,追根溯源,当初是因为王叔的关系,我才和姓方的站在了对立面,被他记恨上。”

    “这份人情,或者说这笔账,王叔得认,也得让他知道现在的局面。”

    “有些信息,必须得让他知道,他也该出点力了。”

    奎爷下意识地追问,带着老一辈人的直率:“那你后悔吗?后悔当初因为帮王凯旋,卷进这趟浑水,惹上这么个阴险的对头?现在看看,麻烦不小。”

    陈冬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着奎爷,目光清澈而平静,反问了一句:“奎爷,如果有一天,你因为要帮我,或者因为觉得该帮,得罪了比方舟更阴险、更难缠、势力更大的小人。”

    “甚至可能因此把自己置于险境,半生心血都可能搭进去,你会后悔当初帮我的决定吗?”

    奎爷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陈冬河会这么问。

    随即,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而畅快,驱散了屋内的沉闷和压抑。

    他没直接回答“后悔不后悔”这种问题,那太矫情。

    他转身,弯腰从墙角一个上了锁的小木柜里,摸出一瓶茅台酒,又拿出两个平时喝水用的搪瓷缸子,用袖子擦了擦缸子内壁。

    “你小子!”

    奎爷一边拧开瓶盖,将清亮透明的酒液倒进缸子里,一边笑着摇头:

    “真不知道该说你啥好。明明才二十郎当岁,有时候说话做事,想问题那股子沉稳周全劲儿,倒像是跟我这老头子一个年纪似的。”

    “从你身上,都瞅不见多少年轻人该有的毛躁和火气,净是些弯弯绕绕,走一步看三步的心思。”

    他把倒了大半缸子酒的缸子推到陈冬河面前,酒香顿时弥漫开来:“这样好,也不好。好的是稳重,不容易吃亏。不好的是,年轻人,该狂的时候也得狂一把,人不轻狂枉少年嘛!老是这么憋着算计,累得慌。”

    陈冬河端起沉甸甸的搪瓷缸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浓郁醇厚的酱香,眯着眼笑了笑,像只惬意的猫:

    “奎爷,您可别把我抬举高了。有时候我也会上头,会意气用事。”

    “说不定哪天,就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气用事,惹下天大的麻烦,还得您老给我收拾烂摊子。”

    他抿了一口酒,辛辣的口感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暖意扩散:

    “就像这次,明知道方舟不好惹,还是跟他杠上了,可不就是惹了一身骚?”

    “往后啊,怕是真的不得安生喽!这算不算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奎爷摇摇头,自己也端起缸子,跟陈冬河手里的缸子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烈酒让他长长地、满足地“哈”出一口酒气,抹了抹嘴。

    “你要是遇事儿就躲,见着危险,见着朋友有难就把脑袋缩回去,把朋友撇一边,那咱爷俩也坐不到一块儿,更没缘分在这大半夜喝酒聊天。”

    “可能就是因为咱爷俩脾气对路,看对眼了,臭味相投。”

    “如果讲义气、帮朋友、看不惯阴私勾当这叫意气用事,那我这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到如今也还是这副少年心性!”

    “该怒就怒,该帮就帮,该拼的时候,也绝不皱眉头!快意恩仇,方是爷们儿本色!”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话已不必多说,一切尽在这酒中,在这昏黄的灯光下,在这充满信任和默契的对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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